断了丹药来路的日子,比预想中难熬,也比预想中干净。
在镇岳州时,养元丹虽贵,好歹买得到。如今到了云州,人生地不熟,筑基期的丹药全攥在本地宗门和丹鼎派手里,外来户拿着灵石都排不上号。魏晋索性断了念想,全岛上下,一律苦修。
苦修有苦修的滋味。
他的功法是枯荣诀,筑基之后又以木源珠为根重修融合,如今功法运转起来,比从前顺畅了何止一筹。丹田里,木源珠昼夜不息,精纯的木灵气一缕缕生出来,顺着经脉淌遍全身,不疾不徐,像春水浇地。修为进境是慢了,筑基四层到五层的门槛,看着就要熬上许多年,可胜在一个稳字,每一丝灵力都凝实得压手,没有半分虚浮。
乙木神雷自密林初鸣之后,算是入了门。如今那缕青紫雷光养在铅盒里,与他心意相通,挥之即来。每日清晨,他在灵眼泉边打坐一个时辰,雷光便顺着掌心游走一周,劈啪作响,泉边的雾气都叫雷气撕开过几道。
每日一盏云雾银毫,是雷打不动的功课。新土里的十三棵茶树缓过劲来,今年头一茬新茶,滋味竟比青澜山的还醇三分,神魂日日受它滋养,他的神识又涨了一线,如今已能探出十里开外。
青元剑诀也没放下。这门陪他半生的剑诀,越练越顺手,第二层圆满在即,第三层的门槛,隐隐已经摸到了边。
进境慢,根基深。这笔账,魏晋算得明白,也耐得住。
修炼的闲暇,他便在岛上巡视。
半年过去,月环岛早已不是初登岛时的荒岛模样。南山坡四百亩灵稻抽了穗,风一吹,绿浪从山脚滚到海边;药园里二十畦灵药长势喜人;码头边新起了晒场和仓库,猎妖的队伍隔三差五抬着猎物上岸;内湖里,寒蟒和金墨把一湖鱼虾养得肥美,玄寿那老龟隔三岔五缩着脖子来讨灵草吃,一边吃一边絮叨它六百年前的光辉岁月。
最热闹的是新建的藏书阁。
阁子起在矮山阳坡,旁边辟了学堂。魏晋巡视到那儿时,正赶上学堂的晨课,几十个孩童坐得整整齐齐,朗朗的背诵声顺着山坡飘下来,清清脆脆,惊起了一树海鸟。
宋铁嘴陪在旁边,眯眼数了数,忽然乐了。
“魏兄,你数数,”老骗子拿烟袋锅子点着那群孩童,“五十三个娃,你猜鲁大头家的占多少?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六个,整整一半!”宋铁嘴笑得直不起腰,“老朽算是看明白了,照这么生下去,鲁大头啥都不用干,再过三十年,这岛上的基业,灵田、码头、护卫队,里外里全是他鲁家的人。这叫什么?这叫躺赢!”
魏晋也被逗笑了,摇头道:“他那是拿命换的,十四房妻妾,年年坐月子,灵丹妙药流水一样往里填,你当便宜?”
“哈哈哈哈,也是,这软饭,一般人真吃不了。”
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,走到湖边的茶亭坐下,说起了正事。
万宝阁的消息渠道,前几日又送来了旧地的音讯。
镇岳宗,完了。
内山的大阵终究没扛住,鬼灵门、御灵宗联军围困半年,五名金丹轮番攻山,阵破之日,镇岳宗仅存的两名金丹长老战至力竭,先后殒落。甄英雄的师父,那位青阳门的执法长老,死得最烈,山门陷落时,他迎着御灵宗一位筑基巅峰长老,一声不吭冲上去,当场自爆,与那人同归于尽,方圆三里,夷为平地。
“是条汉子。”宋铁嘴听完,对着西边的方向,默默抽了三锅烟。
“甄英雄呢?”魏晋问。
“没有消息。”老骗子摇头,“南撤的队伍星散之后,就再没人见过他。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魏晋望着湖面,半晌没说话。
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另一条消息。三州陷落时没来得及跑的那些筑基修士,死的死了,没死透的,大半落进了鬼灵门手里。万魂老祖丧子之后变本加厉,活人炼魂,死者炼尸,如今鬼灵门的尸将营里,好些尸将的脸,都是昔日见过的熟面孔。
“想想都后怕。”宋铁嘴压低声音,“当初要不是魏兄你壮士断腕,卖得干脆,咱们这五百人,如今说不定就有几个,在那尸将营里站着了。”
魏晋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他正要说话,脸色忽然一变。
岛北,阴地的方向,一股磅礴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。那不是灵气,是煞气,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,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柱,直贯云霄,连正午的日头都被压得暗了一瞬。
月环岛上空,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起来,围着那道黑柱,越转越快。
“铁嘴!”魏晋霍然起身,“护山大阵,全开!遮掩异象!这动静要是透出岛去,雾礁海域方圆千里的修士,明天就能把咱们的门槛踏破!”
“已经在开了!”宋铁嘴的手比他话还快,三枚阵印拍出去,月环岛三重阵法轰然运转,浓雾自环滩升起,眨眼间罩住全岛。
魏晋已经化作一道遁光,直扑岛北。
阴地溶洞外,天地变色。洞口的岩石簌簌崩裂,黑色煞气如潮水般从洞里往外涌,所过之处,草木尽枯,连石头都蒙上了一层白霜。
洞里,那具温养了半年的新尸,正在苏醒。
魏晋落在洞口,死死盯着那翻涌的煞气,心跳如鼓。
他只知道《九幽合煞炼尸大法》能合四为一,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,自己用三具旧部的忠骨、一具极品尸将的灰烬,外加十滴玉露,到底炼出了一个什么东西。
煞气深处,一双眼睛,缓缓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