租约签了,接下来是置办家当。
这一回,魏晋没省灵石。临渊港的商行里,开荒的东西一样样置:灵舟一艘、开垦的法器农具三百套、阵旗阵盘按宋铁嘴开的单子翻倍买、稻种灵苗、渔网盐引、伤药驱虫散,连岛上盖屋用的铁木都订了两船。五千块灵石的物资装上灵舟,临渊港的伙计看得咋舌,说这阵仗不像租岛,像搬家。
可不就是搬家。
半月后,一切齐备,五百人分乘灵舟,出了临渊港,向东南航行两日,月环岛到了。
船过环滩,全船的人都涌到了甲板上。
那真是一弯新月。三道环形浅滩环着一汪碧蓝的内湖,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游弋的鱼群;岛心一座矮山,山色苍翠,半山腰三眼山泉,银线似的分三路淌下来,一路灌田,一路入湖,一路入海。海风里没有腥气,反倒有一股草木的清甜。
「好岛。」宋铁嘴站在船头,难得没抽烟袋,「真是好岛。」
环岛之外,星罗棋布散布着十几座小些的岛屿,近的三五里,远的十几里,岛籍司的图影上标着,都是一阶灵脉的荒岛,无主的,名义上也归月环岛的租客巡管。
登岛第一夜,魏晋聚齐众人,只交代了三件事:安营、清岛、布防。
宋铁嘴领着两个徒弟,当夜就上了矮山。老骗子围着全岛转了七天,潮水涨落、风向瘴口、兽径水路,一寸寸摸过来,第八天开始落旗。岛上布防,他布下了平生最得意的一套活计:外圈迷踪阵,借环滩的潮汐起雾,外船不识水路,进了雾就转圈;中圈锁灵杀阵,锁住上岛的三条滩涂;内圈护山阵,罩住矮山灵眼与内湖。三重阵法落成那天,他站在山顶捋着胡子说了句:「这岛,金丹不来,谁也别想横着上来。」
秦守拙已经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,走路得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挪。可老爷子闲不住,天一亮就拄着杖在岛上转,灵田选在南山坡,三溪交汇处,土层肥得冒油;药园圈在山阴的缓坡,瘴气过不来。他走不动远路,就坐在田埂上指挥,哪一垄先翻,哪一畦引水,安排得明明白白,一帮年轻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,没一个敢偷懒。
魏晋则去了灵眼。
灵眼在内湖之畔,一汪清泉汩汩上涌,泉边灵气凝得化不开。他先把寒蟒放进湖里。巨蟒入水,欢得翻起丈高的浪,一摆尾游出去十几丈,湖面半天才平。金墨紧随其后,噗通跳进去,大肚皮浮在水面上,四脚朝天,舒坦得直哼哼。
「去,把湖底和附近的水道探一遍,」魏晋蹲在湖边吩咐,「有没有成气候的水兽,报给我。探完了,湖就归你们守。」
一蟒一蟾领命,扎进水里去了。
茶树的地,魏晋选了灵眼泉边的东南坡,坡上是腐叶积了百年的黑土,背风,向阳,山泉从坡脚过,水汽常年不散。杨老实去年冬天在灵舟上没了,老爷子是劳碌命,到走都攥着他的小锄头。接他班的是他儿子杨老蔫,三十出头,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沉默寡言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干活却是一把好手。
十三棵茶树起出储物袋,一棵一棵移栽下去。头三天,全蔫了,叶子打卷,枝头耷拉,水土不服。杨老蔫蹲在茶树边上,急得嘴上燎泡,蹲在树坑边一棵一棵看,就是不说话。
魏晋来了,也不多言,每棵茶树根上,点了一滴玉露。
十三滴玉露下去,第三天清晨,最边上那棵茶树先缓过来了,新叶尖上顶出一星嫩绿。接着是第二棵、第三棵。七天之后,十三棵云雾银毫在新土里重新挺直了枝干,风一吹,满坡都是那股熟悉的清苦茶香。
杨老蔫蹲在坡下,仰着头看,看了一晌,忽然用袖子抹了把脸,扛起锄头下田去了。魏晋把看护灵眼茶园的规矩跟他交代清楚,又嘱咐寒蟒:「这片坡,连同这口泉,看好了,比看我的命还紧要。」
清岛的活,交给了八翼和金墨。
这一蜈一蟾可算逮着了撒野的机会。八翼匿形探路,专找兽巢;金墨望气,隔二里地就能闻出妖兽的腥气。两个家伙领着护卫队,从岛东清到岛西,一阶的獠牙海狼、二阶的湾鳄、盘踞旧屋基的一窝铁背猿,一处一处拔。几百修士一起动手,按坊市的价,猎物归猎手三成,剩下的入公账,人人有奔头,杀气腾腾。
人多,速度快。两个月,全岛肃清。
第三个月头上,月环岛已经大变了模样。南山坡的灵田翻出四百亩,头一季灵稻下了种;山阴药园起了二十畦;环滩修了码头和晾晒场;旧屋基上,一排排新屋依着山势起了三百多间,屋脊连成一片,夜里灯火点起来,隔着海都能望见。
各家的安置也定了。
鲁大头带着十四房妻妾、二十几个儿女,在岛西的大平原上圈地建庄园,圈了三千亩,放话说要在五年内让鲁家的人口翻一番,继续大生特生。白敬亭领着白家几十名精英,在岛北的矮岭安顿下来,那边有一处小小的一阶支脉,白家重建家门。云阳子的青阳门只剩下十几个人,老道也不挑,寻了处背山面海的山头,亲手奠基,新立了一座小道观,观名「存真」,香火不断。楚家、冯家几家,灵舟启程前终究是没跟来,各奔前程去了,这是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。
山上的担子,魏晋重新分了一回。
护卫队剩练气后期百人,交给雷万钧执掌。闷葫芦接了将印,还是那句老话:「师父放心,队伍在,岛就在。」孟文轩结束随侍,接手事务堂,全岛的户籍、钱粮、庶务一把抓,秦守拙老了,干不了几年,得有年轻人把这一摊子接过去。秦霜专管守卫巡逻,全岛的警讯、哨位、海上的了望,归她一人调度。
分派完,魏晋把宋铁嘴叫到书房,桌上摆着两只玉盒。
「库里还剩两粒筑基丹。」魏晋道,「你我商量几天了,还没定下来给谁。」
「急不得。」宋铁嘴拨着灯芯,「练气九层顶峰的,如今岛上有四个,商堂一个,护卫队两个,学堂一个。丹就两粒,给错了人,是结仇。依老朽看,再观察些日子。筑基丹这东西,给的不只是丹,是告诉全岛,咱们这一家,什么样的人配得上前程。」
魏晋点头,把玉盒收了。再看看,再想想。
诸事初定,魏晋终于腾出手,办一件压了几个月的私事。
岛北,宋铁嘴替他寻了一处阴地,海湾背面的一处溶洞,洞里阴气凝结,终年不见日光,正是养尸的上佳场所。
洞里,魏晋盘膝坐下,取出那枚琢磨了几个月的玉简。
万厉的玉简,鬼灵门的不传之秘,名曰《九幽合煞炼尸大法》。取同根尸将残体,合而为一,融尸丹,贯阴煞,重铸尸身,炼成的新尸,等阶视材料与术者心血而定,最高可逾原材料一阶。万厉那具银甲尸将,就是靠这门秘法一路吞噬晋上来的。
法门,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。此刻仍不放心,又逐字逐句温习了一遍,从头到尾,一个错处没有,才睁开眼。
四具尸将的残体,在洞中依次摆开。三具旧部的碎片,一堆银甲尸将的飞灰,一枚银色尸丹。旁边,是商堂跑遍临渊港采买的阴属性灵材:阴沉木心、玄阴砂、地肺寒铁,堆了半洞。
魏晋深吸一口气,双手结印,施法开始。
阴地里的寒气被法力牵动,一缕缕缠上四堆残骸,碎骨与飞灰缓缓浮起,在半空按着大法的纹路拼合、熔炼。这一炼,就是七天七夜。银甲尸将的飞灰是骨,三具旧部的碎片是肉,银色尸丹是核,阴材化作一条条黑亮的纹路,往新生的尸身上缠。
第七夜,到了最后关头。新尸的轮廓已成,可尸身与尸丹之间,始终隔着一层,融不透,像新缝的伤口,长不到一处去。魏晋法力已耗去七成,额角见汗。
就在这当口,他心头忽然一动。
福灵心至。他拿出玉瓶,滴出十滴玉露,一滴一滴,弹进尸身与尸丹之间的缝隙。
生入死体,阴阳相济。那层隔膜,如春冰入水,无声消融。尸身与尸丹轰然合拢,洞里阴煞之气倒卷而回,尽数敛入尸中。
成了。剩下的,是温养,一月,或许一年,这东西自己会醒。
魏晋收了法,瘫坐在洞里的石台上,喘了半晌,才扶着墙站起来。出洞的时候,天正落小雨,他站在洞口,望着雨幕里的海湾,心里头几个月来头一回松快了些。
就在这时,海面上忽然炸起一片水花。
一个圆滚滚的大家伙连滚带爬地蹿上滩涂,正是金墨。平素耀武扬威的蟾蜍,此刻浑身浴血,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望气的神通都顾不上用,连蹦带跳往山上逃,一边逃一边发出惊惶的呱呱怪叫。
它身后,海湾的水面下,一大片阴影缓缓游过,海水被染得漆黑。
什么东西,把金墨打成了这副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