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上的头十天,是最难熬的十天。
不是赶路难,是人心难。五百人挤在两艘舟上,白日里还好,操练的操练,巡值的巡值,一到夜里,舱里就压不住声音了。有闷头哭的,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,有半夜惊坐起来喊名字的。离开青澜山的第七夜,一个老战兵喝多了随舟的薄酒,抱着船舷要往下跳,说死也要死在山里,叫同舱的人死死按住。
魏晋知道,这口气要是不拢住,人就散了。人散了,到了地头也是一盘沙。
第十天傍晚,他把两舟的人拢在母舰的大舱里。五百人,黑压压坐了一片,老的少的,伤的残的,一双双眼睛都望着他。
魏晋站定,没有讲形势,没有讲前程,只说了一句话。
「山没了,人还在。」
他环视全场,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说完。
「人还在,山就还在。」
舱里静了片刻。雷万钧第一个站起来,闷声闷气:「师父说得对。俺就一粗人,山在哪儿俺不管,师父在哪儿,山就在哪儿。」
「是这个理。」鲁大头跟着站起来,「我媳妇都能把一间铺子做成一座山,咱们五百人,还立不起一座山?」
七嘴八舌,舱里的死气一点一点化开。白敬亭拄着拐站起来(他那条胳膊还吊着),说了最后一句话:「魏晋十岁上山烧火的时候,青澜山就是几间破草房。草房都能攒成一山,咱们凭什么不能?」
那一晚之后,舟上再没人跳船了。
人心拢住,魏晋开始盘家底。
灵石,四十五万整,崔掌柜当面点清,一两不少。茶树,十三棵,装在白若蘅那只箱子里,每日由她亲自查验灵土湿度。四具尸将的残体,封在最底层的舱室,贴着镇符。乙木神雷残片,那一日密林初鸣之后,雷光见长,魏晋把它收进了一只铅盒,贴身藏着。这东西已经露了锋芒,落马坡一战,不知多少双眼睛看见了那道青紫雷光,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藏,可它也成了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。八翼天蜈盘在他袖中,白日匿形,夜里出来透气。金墨盘在底舱,委屈得很,见了他就把大脑袋搁过来,要他摸。
还有一张通缉令。
十万灵石,买他的姓名和行踪。万宝阁的消息渠道里抄来的副本,画像画得七分像。
宋铁嘴凑过来看了一眼,嗤笑:「才十万?万魂老祖小气。」
「不是小气。」魏晋把通缉令收进火盆烧了,「是不敢悬赏太高。悬赏越高,等于告诉三州,他万魂老祖的独子,叫一个筑基杀了。他丢不起这个人。」
旧地的消息,随着灵舟一路南飞,一路追过来,一条比一条冷。
镇岳宗残余势力退守内山,仗着祖师爷留下的大阵苟延残喘,三州之地,十室九空。黑风山一带,沦为鬼灵门的养尸地,活人绝迹,白日都有阴魂游荡。曾经相熟的那些家族,死的死,逃的逃,万宝阁的清单上,一行一行,都是熟名字。
陶观澜的望仙楼烧了,人不知所踪。钱串子的捐客行当,做的是三州的买卖,如今三州没了,人也没了下落。
甄英雄的消息,是最后一条。青阳门残余三百人随宗门南撤,途中遭遇御灵宗截杀,突围后星散,甄英雄下落不明。
魏晋捏着那条消息,在舷窗边站了很久。
「活要见人。」他把纸条烧了,低声道,「甄兄,你欠我一顿酒,别赖账。」
灵舟飞渡,一去两月。
两月里,跨越数万里,越往南,天越亮,灵气越厚。过了苍州地界,往下界的山川就换了气象,江河如带,城池星罗,飞舟法器在空中来来往往,动辄成群,那是边荒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繁华。
崔掌柜随船同行,两月里成了大舱的常客。这人消息灵通,嘴又会说,一壶酒能讲一宿云州的门道。
云州,天南第一大州,州内宗门数十,金丹如云,而最了不得的,是有元婴坐镇。
「玄霄宗,」崔掌柜伸出三根手指,「三位元婴老祖,镇着整个云州。玄霄宗下面,七个金丹大宗,再往下,中小宗门世家,数以百计。云州的规矩跟边荒不一样,这里有元婴压着,没人敢灭人满门,杀人夺宝要坐牢的,真坐牢。坊市里做买卖,契书管用到铜板。机缘也多,金丹功法、结丹灵物、上古秘境,只要你有灵石有本事,边荒想都不敢想的东西,这儿摆在地摊上卖。」
「水也深吧?」魏晋给他斟酒。
「深。」崔掌柜嘿嘿一笑,「魏山主是明白人。云州的水,能淹死金丹。您诸位这般来历,边荒豪强,五百精兵,进了云州,就是没根的浮萍。落脚的地界、立身的营生、靠山的门路,一样都不能错。一步错,五百人喝西北风。」
「所以崔掌柜随船两月,是给魏某送门路来的?」
「门路不敢当。」崔掌柜把杯中酒干了,眼睛亮晶晶的,「万宝阁在云州望海城有分号,崔某忝为副执事。魏山主要是信得过,落地之后,先到我分号盘桓几日,住店、置产、打听行情,都好说。咱们是做过一回买卖的交情,一回生,二回熟嘛。」
魏晋笑着应了,转头与宋铁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万宝阁赔着笑脸陪了两月,图的什么,不言自明。四十五万灵石、五百精兵、一个能杀金丹独子的筑基中期,这样的人家进了云州,就是一块谁都想先咬一口的肥肉。可这口肥肉眼下还就得让人咬,初来乍到,万宝阁的门路,也是门路。
两月期满,云州到了。
望海城在云州东境,临着一片茫茫的碧波大泽,是云州对外的水陆门户。灵舟在城外三十里的云港缓缓降落,舷窗外,一座望不到边的巨城铺在暮色里,城墙高逾百丈,直插云端,城中灯火千万点,比镇岳城盛了不知多少倍。头顶上,各色的遁光、飞舟、灵禽往来如织,川流不息。
舱门打开,跳板搭下。
魏晋牵着白若蘅的手,当先走下舷梯。身后,孟文轩和雷万钧一左一右跟着,一个捧着名册,一个扛着锤,再往后,是宋铁嘴、秦霜、鲁大头、白敬亭、云阳子,是三百精锐,是二百附庸嫡系,五百人踏着跳板,踏上了云州的地面。
港口的喧闹扑面而来,南腔北调,鱼龙混杂,灵气浓得化不开。
魏晋站定,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完全陌生的巨城,望了很久。
四十三岁攒下的家业没了,半辈子的根基没了,通缉令还挂在三州的墙上。可袖里盘着八翼,舱里卧着金墨,箱子里躺着十三棵茶树,手里攥着四十五万灵石,身边跟着五百个肯跟他跳船的人。
他回过头,对身边的宋铁嘴说了四个字。
「重头再来。」
宋铁嘴眯眼望着那座巨城,咂了咂嘴,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。
「成。这回,老朽陪你从头骗,不,从头干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