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旨是在暮色里到的。
一道金光自镇岳城方向撕开夜幕,悬停在山门上空,法旨徐徐展开,宗门金印照得半边山亮如白昼。苍老的声音念得四平八稳,一字一句,砸在满山人的头顶。
征青澜山魏氏、苍岩山钟氏、落雁坡楚氏、卧牛岗鲁氏、黑松岭冯氏、青阳门,六家附庸盟好各出本部兵马,十日内进驻鹰愁涧侧翼要地断脊岭,扼守大营粮道,统属前线督军府节制。
「违令者,军法从事。」
最后六个字念完,金光散了,夜色重新合拢。山门前跪接法旨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听见山风穿过松林,呜呜地响。
魏晋捧着法旨起身,转身看了一眼身后。灯火正一处接一处地亮起来,从山门亮到山顶,像有人在黑布上缀了一串星子。
该来的,来了。
当夜的议事厅,烛火点到后半夜。
点将没有悬念,却也不轻松。魏晋把话说得很慢,慢到每个人都能听清自己肩上的分量。
「若蘅坐镇青澜山,总领山务,金墨协防。」
白若蘅坐在侧首,闻言抬起眼。她新筑基不过月余,正是最想随军历练的时候,可她什么都没争,只问了一句:「丹房的药,带多少?」
「能带多少带多少。」魏晋道,「炉别停,后续走黑风口的商路往前线送。」
「炉不停。」她应下来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「人也别停。到了那边,一日一封传讯符,再忙也要写。」
「写。」
「秦霜回黑风口。」魏晋看向第二个,「坊市、商路、矿上的灵石流水,全压在你肩上。前线三千人的嚼用,源头在这儿,断不得。」
秦霜一身戎装,起身抱拳:「主上放心,路在人在。」
「宋铁嘴、周野、孟文轩、雷万钧,随我上前线。护卫队战兵两百,补充兵一百留守。」
四人齐声应诺。雷万钧抱着他那柄八十一斤的雷纹重锤,锤子比人还先出声,锤头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他瓮声瓮气补了一句:「师父,俺去。」
「点的就是你。」魏晋看着他,「记住临行一句话。上了岭,你的锤听将令,不听血勇。」
「俺记下了。」
孟夫子在旁边慢悠悠开口:「师弟此去,正宜以雷霆手段,行仁者之事。《司马法》有云,以战止战,虽战可也。」
雷万钧认真听完,认真点头:「俺记下了。」
满厅紧绷的空气,叫这师兄弟俩拆开了一道缝。
散会后,魏晋独自去了后山。
夜里起了雾,灵湖上浮着一层白。老蟒似乎早知道他要来,巨大的蟒身从湖里无声无息滑出来,盘在岸边的老樟树下,灯笼大的眼睛在雾里幽幽地亮。
「看家。」魏晋走过去,抬手拍了拍它颈侧的鳞片,入手冰凉,「护好主母,护好这一山老小。」
他把硕大的头颅低下来,在他肩膀上搁了片刻,信子吐出来,轻轻扫过他的手背。半晌,它缓缓滑回湖里,一圈涟漪荡开,又慢慢平了。
三日后,开拔。
两百战兵在山门前列队,一水的练气后期,新甲是商堂抢在涨价前扫的货,玄色皮甲,护心镜磨得雪亮。每人配疗伤丹三粒、回气丹两粒、符箓五张,行囊里另塞着白若蘅连夜开的三炉丹药,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队伍出山口的时候,路边站满了送行的人。没有人哭,黑风山的规矩,出征不哭,哭了丧气。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,从人群里挤出来,追着队伍跑了十几步,把手里的两个炊饼塞给队尾的一个年轻战兵,喊了一嗓子:「哥,回来教我剑!」
那战兵没敢回头,把炊饼揣进怀里,大步走了。
白若蘅站在山门上,看着队伍转过山坳,看不见了,才转身下山。从那天起,丹房的炉火再没熄过。
五日后,断脊岭。
六家兵马在岭下河谷汇合。白家是白敬亭亲自带队,筑基中期,六十人,队里一半是用弩的好手;鲁大头扛着两扇黑铁重盾,人还没到声先到,隔半里地就喊「大哥」,卧牛岗四十精锐个个精壮;钟家是钟守义,筑基中期,精悍少言,五十人的队伍站得跟刀切过一样齐;青阳门掌门云阳子亲至,道袍银髯,带八十人。楚家、冯家出兵少些,也凑足了数。
九名筑基,三百练气后期,合兵一处。
断脊岭是座孤岭,山脊斜挑上天,真像一截被人折断的兽脊,一条官道贴着岭脚蜿蜒过去,正是大营通往后方的粮道咽喉。前哨的宗门执事交接防务,脸色疲惫,指着东面三十里外黑沉沉的山影说了一句:「对面鬼灵门的斥候,这些天越发勤了。诸位,好自为之。」说完匆匆回大营复命去了。
魏晋没有急着排班。他带着宋铁嘴,围着整座岭走了一圈,一个时辰,一寸一寸看过来。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设伏,哪里是视线死角,三条上岭的路在哪个拐弯最窄,两人一路走一路议,走到日落才回到岭顶。
「能守。」宋铁嘴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了个草图,眼睛发亮,「就是得抓紧。对面不会给我们多少工夫。」
当夜,布防开始。
老骗子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掏了出来。他带着陈默、吴用两个徒弟,深一脚浅一脚跑遍外围三里,插下第一重警戒阵的旗。大徒弟插歪了一面,叫老头子拿烟袋锅子敲了脑壳:「歪三寸,阵眼就偏三丈,鬼从你鼻子底下爬过去你都不知道!」三重警戒阵,一层照形,一层辨气,一层闻声,鸟兽过界都报得出来。山腰上,两仪锁灵大阵三十六面阵旗依地势落位,把三条上岭路锁成两只口袋。山顶,传讯烽火阵直通大营,一日三报,遇警即燃。
三百练气分三班,一班值守,一班歇息,一班操演戒备,六个时辰一轮。九名筑基,白敬亭年长居中,调度粮道接应;宋铁嘴管阵;魏晋总揽;其余周野、孟文轩、雷万钧、鲁大头、钟守义、云阳子六人,两两一班,各带一队值守。
章法一立,全岭肃然,连伙房的炊烟都按着班次起。
对面果然没给多少工夫。
第一夜,三更。
值守的是孟文轩。他正带人巡到山腰,腰间一面警戒阵的子牌忽然一热,牌面上浮起十二个光点,正从岭下官道两侧的乱石堆里,贴着地皮往上挪。挪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停,是行家的手段。
孟文轩按住腰间传讯符,先报中军,再调弓手一班,全过程没有出一声。他把人带到山腰一处断坎后头埋伏好,看着那十二个光点一点点挪进符箭的射程。
「夫子,」旁边的年轻战兵压着嗓子问,手心里全是汗,「放吗?」
「不急。」孟文轩盯着子牌,「夫战,勇气也,一鼓作气。他们要等咱们睡死,咱们就等他们起身。起身的瞬间,阵脚最散。」
光点挪到断坎下三十步,停了。似乎在下头碰头商议,随即,十二道黑影同时弹起,朝岭上扑来。
「放。」
一轮符箭自断坎后泼出去,火光把半面山坡照得通明。冲在最前的五道黑影当场钉在地上,剩下七道连滚带爬缩了回去。有战兵要追,被孟文轩一把按住:「穷寇勿追,夜不逐北。看看射倒的。」
射倒的五具拖回来一看,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三个是活人斥候,两具却是炼尸,铁青色的皮肉,符箭穿透了胸口还在挣,指头抠进泥里,要往上爬。雷万钧闻讯赶来,一锤一个,雷光过处,尸气滋滋溃散,才算消停。
「炼尸掺在斥候里,」孟文轩擦了擦额角的汗,「好狠的路数,活人探阵,死尸趟雷。」
第二夜,对面换了路数。
后半夜,辨气层的子牌先亮了,几个无形的影子越过外围,直飘山腰。是凶魂,无形无质,专往值守弟子的识海里钻,两个年轻战兵当场脸色发白,抱着头蹲下去。
当值的正是雷万钧。这闷葫芦一句话没有,拎着锤迎上去,锤身青白电光炸开,像夜里凭空响了一声闷雷。凶魂最怕雷,三道影子当场溃散,剩下的尖啸着逃了。后头接应的斥候连面都没敢露。
两夜两捷,全岭士气大振。早饭堂里,鲁大头把胸脯拍得山响:「什么鬼灵门,不过如此!」
「不过如此?」宋铁嘴蹲在条凳上扒饭,头也没抬,「人家两夜,一夜试咱们的阵眼,一夜试咱们的魂防。试清楚了,下次来的,就不是斥候了。」
鲁大头嘿嘿两声,端着碗挪远了。
魏晋站在山顶,望着对面。
三十里外,鹰愁涧方向的天际,白日隐隐有宝光冲天,夜里则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。金丹对峙的气机隔着几十里压过来,像两块磨盘悬在头顶,让人胸口发闷。
第四日黄昏,对面的山头上,竖起了一面幡。
黑色的幡,三丈高。隔着三十里,看不清幡面上绣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一片天色,都比别处暗了一分。
入夜之后,哭声起来了。
呜呜咽咽,飘飘忽忽,像几百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哭,哭得人头皮发麻,骨头缝里发凉。值守的练气弟子握紧兵刃,一遍一遍默念定神咒,有个年纪小的,念着念着声音就抖了。
魏晋在山顶站了很久,听着那哭声,忽然开口。
「传令,今夜起定神阵全开,值守班次加密一倍。」
顿了顿,他望着那片黑幡,又补了一句。
「告诉兄弟们,别怕。会哭的鬼,不咬人。」
「咬人的,从来不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