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万钧筑基那日,青澜山上静得出奇。
他挑的日子没什么讲究,大,大比夺魁之后第八个月,丹药温养足了,火候到了,跟周野说了一声,就进了后山静室。静室外头,魏晋亲自坐镇,周野带着护卫队封了半座山。
三天三夜,静室里灵气如潮水般涨落。第四日清晨,一声闷雷似的轰鸣从地底滚过,后山的云雾齐齐一荡,随即散去。
雷万钧推门出来,练气期的浊气褪得干干净净,一身灵压凝实厚重,站在那儿,像一根新淬过火的铁桩。
顺顺当当,连一道坎都没遇上。
「铁匠的底子。」宋铁嘴事后点评,「打铁的汉子,筋骨叫锤子淬了二十年,丹毒都比别人扛得住。」
筑基一成,魏晋当即便定了名分:收雷万钧为入室二弟子,行拜师大典。
大典办得不张扬,却比当年孟夫子那一回更郑重。议事厅里设了香案,宋铁嘴、周野、鲁大头、秦霜俱在,白若蘅主持仪程。雷万钧一身崭新的靛蓝道袍,跪得端端正正,三拜九叩,双手奉上茶盏。
魏晋接了茶,赐下三样东西。一柄二阶中品的雷纹重锤,是托镇岳城的炼器大师用兽潮那批材料打的;一部奔雷引气诀,雷系筑基功法,花了大价钱从宗门藏经阁外库换来的抄录资格;还有一句话。
「为师对你只一个要求。」魏晋看着他,「你的锤有多重,你的心就要有多稳。记住了?」
雷万钧捧着茶盏,磕了个头:「记下了。」
拜师礼成,大师兄孟文轩上场了。
孟夫子今日特意穿了崭新的月白儒衫,长揖到地,开口便是满堂的书卷气:「师弟入门,师兄不才,有数言相赠。昔《易》云,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师弟天赋异禀,雷霆之资,正是我青澜山干城之望。为师弟者,当兄友弟恭,师弟敬兄以礼,兄携师弟以道,同参大道,共报师恩,岂不善哉!」
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,满堂筑基听得频频点头。
雷万钧站直了,认认真真听完,认认真真回了三个字。
「俺记下了。」
议事厅里静了一瞬。
孟夫子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僵在原地,酝酿好的后半套词儿一个字没接上。宋铁嘴第一个没绷住,一口茶喷了出来,随即满堂哄笑,连白若蘅都别过脸去,肩膀直抖。
孟夫子直起身,咳了一声,把袖子一拂:「师弟天资质朴,大巧不工,善。」
笑声更响了。雷万钧挠着头嘿嘿直乐,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,可看大师兄没恼,想必是没事了。
一酸一闷,一文一武。青澜山的两位入室弟子,头一回见面,就给全山添了一桩往后要讲许多年的笑话。
笑闹归笑闹,资源上,魏晋没半分含糊。雷万钧筑基之后,洞府、丹药、灵田份例、雷系法术的抄录,一样样按入室弟子的顶格规制拨下去。孟夫子当年有的,他一样不少;孟夫子当年没有的雷系资源,如今家底厚了,也一并补齐。
孟夫子对此毫无芥蒂,反倒隔三差五往师弟的洞府跑,送自己抄的功法注解,顺带讲半个时辰的经义。雷万钧每次都听得笔直,听到最后统一回复三个字:「俺记下了。」
记没记住只有天知道,但半年之后,孟夫子惊异地发现,师弟锤上的雷光,比筑基时又稳了一分。
岁末,大雪封山。
这一年的账,是魏晋在书房里,就着一盏云雾银毫,自己一笔一笔盘的。
修为,筑基五层。从四层到五层,整整四年半的水磨工夫。丹药一路,养元丹不曾断过;灵茶一路,云雾银毫养了神识,如今他的神识探出,比寻常筑基六层还要远上三成;合欢功一路,与若蘅双修,五行调和,灵力精纯绵厚。三路齐下,慢是慢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,没有半分虚浮。
白若蘅,练气九层顶峰,筑基就在眼前。丹艺更是长进喜人,筑基期的养元丹已经能稳稳开炉,出丹率四成,青澜山的丹房,总算有了自家人坐镇。
下一代也跟上来了。陈小满,当年学堂里第一个冒头的苗子,练气七层,稳;桑青禾,丹房学徒出身,练气七层,丹道天赋直逼当年的若蘅。
家业上,黑风坊、玄铜矿、灵湖、三处灵田,加上与钟家、楚家、白家、卧牛岗的同盟生意,年入净利稳稳过了十万灵石。四堂各司其位,明里暗里筑基战力已有八人,黑风山方圆千里,青澜山这块招牌,算是彻底立住了。
窗外雪落无声,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。
魏晋盘完账,没有合册,而是从腰间解下那只贴身锦囊,倒出那块黑色残片,摊在掌心。
五年了。木源珠的精纯灵气一日不断,残片深处那缕青紫雷光,已经从奄奄一息,养到了小指粗细,蛰伏在木纹里,偶尔自己颤动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壳里翻身。
再过几年,它就该醒了。
他又想起那则已经被证伪的结丹传闻。讹传归讹传,可这条路,终究是要走到那一步的。乙木神雷是一张牌,雷万钧的雷灵根是一条路,结丹法门是悬在头顶的一座山。
种子都埋下了,剩下的,交给年月。
子时将近,山下传来守岁的第一声爆竹。魏晋把残片收回锦囊,吹熄了烛火,推门走进风雪里。
下一个五年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