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仙楼在镇岳城南,楼不高,只有三层,却是城里筑基修士最常聚的地方。楼主陶观澜是个筑基后期的老散修,人不惹事,楼也不站队,谁来都是一壶茶一个座,做得长久。
陶观澜每隔一两年,便办一场小交易会。不收佣金,只做东,来的都是他相熟的筑基散修和各家族的主事人,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人。规矩也简单,轮流上台,拿出自己的东西,说出想换什么,愿换的报价,不愿换的下一件。
魏晋收到请帖的时候,正从黑风口巡视回来。帖子上就一行字:三日后,望仙楼,有稀罕物。
他去了。
三日后,望仙楼三层,窗户都掩着,二十余名筑基修士围了四五张桌子。陶观澜坐在主位,须发花白,见魏晋进门,笑着起身:“魏道友可是稀客,上回一别,你的名头可是越传越响了。”
“陶楼主客气。”魏晋拱了拱手,寻了个角落坐下。
角落里已经坐着两个人。顾长风一身青衫,见他来了,点了点头。苏挽月坐在旁边,素衣淡妆,也朝他微微颔首。
“魏道友如今是一山之主,还肯来我们这种小场面。”顾长风递了杯茶过来。
“小场面才出真东西。”魏晋接了茶,“大场面出的都是价钱。”
顾长风失笑,没再接话。
陶观澜敲了敲桌子,交易会开场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青阳门的一位执事,拿出一炉聚灵丹,十粒装瓶,换了八百灵石和一张一阶上品的火符。
第二个是个姓屠的散修,拿的是一张残缺的上古阵图,说是从黑风山脉深处捡的,想换一件防御灵器。众人传看了一圈,那阵图残得太厉害,只剩边角,没人愿意出手,流了。
第三个是楚家的人,拿出三枚二阶初期的妖丹,品相不错,被周野替青澜山收了,作价两千四。
轮到第五位,一个面色蜡黄的干瘦老者上了台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残片,往桌上一放。
“乙木神雷的残片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“老夫早年从一处古修洞府所得,是真东西,这点老夫可以拿道心起誓。”
满座皆是一静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。
乙木神雷,五行神雷之一,木属神雷,雷法里的上上乘。传说完整的乙木神雷符种,炼化之后可以呼风唤雷,威力直追三阶法宝,是金丹真人也眼馋的东西。
可这只是一块残片。
老者接着道:“此物虽是残片,雷种未灭,只需以精纯木灵气日夜温养,十年二十年,自有复原之日。复原之后,炼化入体,便是一门禁术级的雷法神通。”
“要什么样的木灵气?”有人问。
“精纯。”老者吐出两个字,“寻常灵木之气不行,得是灵眼灵源那一等的精纯木灵气,日夜不断,温养至少十年。”
满座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。
精纯木灵气,灵眼灵源那一等,还要日夜不断温养十年。在场二十多位筑基,谁家有三阶灵眼?谁舍得把灵源的精华拿来喂一块不知道能不能复原的残片?就算养得起,十年之后复原了,炼化还要门槛,木灵根不纯的,照样入不了门。
鸡肋。不折不扣的鸡肋。
“底价多少?”陶观澜问。
“一千灵石,或者等价的东西。”老者道,“老夫只换木属性的灵物。”
没人报价。
一千灵石不贵,贵的是后头那十年的温养。买回去就是供着一个祖宗,还是未必养得活的祖宗。
角落里,魏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他神识扫过那块残片,只看了一眼。残片内部,一缕青紫色的雷光蛰伏在木纹深处,微弱,却没断。雷种是真的。
精纯木灵气,木源珠里要多少有多少。木灵根,他是纯木三灵根,主灵根就是木。
这东西放在别人手里是鸡肋,放在他手里,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雷。
“一千灵石,我要了。”魏晋放下茶杯,淡淡开口。
满座都朝他看过来。老者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,生怕他反悔,捧着残片快步送过来。魏晋从储物袋里数出一千灵石,两讫。
“魏道友养得起这东西?”顾长风低声问。
“山里有口灵眼,试试。”魏晋答得含糊,“养不活,就当买个念想。”
顾长风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灵眼谁家都有,能不能喂得起是另一回事,他权当魏晋是钱多烧的。
交易会接着往下走。
钟家的人拿出一柄二阶下品的飞刀灵器,换了两瓶疗伤丹。一个红脸汉子拿了一窝一阶的灵蜂,连蜂后带巢,作价六百,被白家的人收去养着取蜜。苏挽月上了台,拿的是三瓶她亲手炼的清脉丹,只换灵石不换物,转眼被抢光,卖了两千一。
轮到魏晋。
他起身走上台,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件东西。一柄尺长的白骨短刃,兽潮之后从劫修身上缴的,二阶下品,阴气太重,他用不上。一面黄铜小盾,贺兰家的旧物,二阶中品,青澜山库房里同类的东西已经有三件。
“两件,换木属性的灵物,或者灵种灵苗。”魏晋道,“不换灵石。”
白骨短刃被那红脸汉子用一截三百年份的阴沉木换走了。黄铜小盾被顾长风看中,他想了想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玉盒,里面是一株连根带土的幼苗,叶片细长如剑,根部隐隐泛着金光。
“金剑竹的幼苗。”顾长风道,“我前些年得的,一直没地方种。这竹子长成之后,竹身可以炼飞剑,是二阶上品的好材料。”
魏晋接过玉盒看了一眼,根系完好,活着。金剑竹喜灵眼,青澜山种得活。这买卖做得。
“换了。”
两讫之后,交易会散了。众人三三两两下楼,陶观澜留了几个人吃酒,魏晋没去,约着顾长风和苏挽月,在楼下找了个僻静的茶座。
三人都有些年没见,叙了些旧话。顾长风还在四处游历,剑气又精进了一层,眼看着要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。苏挽月丹道见长,如今能稳稳炼出筑基期的丹药,各家都抢着请她。
“魏道友那株金剑竹,可要好好待它。”顾长风笑道,“我养了三年没敢种,就怕糟蹋了。”
“有灵眼,糟蹋不了。”魏晋道。
说着说着,苏挽月忽然压低声音:“说起来,你们听到那个传闻没有。说是黑风山脉深处,有一处古修坐化的洞府出世,里面可能有一份结丹法门。”
顾长风摇头:“听到了,传得有鼻子有眼,我查过。”
“如何?”魏晋问。
“讹传。”顾长风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那洞府我去外围看过,禁制全开,根本没出世。传这话的是几个掮客,先把风声放出去,等真有人凑齐了人手去探,他们好跟着捡便宜。就算洞府真有出世那天,里头的禁制也不是筑基修士碰得了的。”
苏挽月点头:“我托丹师行会的关系也打听过。结丹法门这种东西,真有一份现世,第一个到场的绝不会是我们。镇岳城那几家的金丹,闻风就动了,轮不到底下人捡。”
魏晋端着茶,沉默片刻:“知道了,多谢。”
不是不失望,只是这失望早在意料之中。结丹法门,那是能撑起一个宗门的东西,怎么可能轻飘飘落到一个筑基散修手里。传闻也好,讹传也罢,听过,记下,该走的路一步也省不了。
结了丹,才算真正在修仙界站住脚。站不住,再大的家业,也是替别人攒的。
三人又坐了半个时辰,散了。
回到青澜山,已是月上中天。魏晋没回洞府,径直去了灵眼边上的药园。
他在灵眼旁盘膝坐下,把那块黑色残片取出来,摊在掌心。随即闭目凝神,引动丹田里的木源珠。
珠子轻轻一颤,一缕精纯的青碧灵气自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走到掌心,缓缓灌进残片。
灵气入体,残片深处那缕蛰伏的青紫雷光便轻轻一抖,像冻僵的虫豸沾了暖气,缓缓地,朝着灵气的来处挪了一寸。
挪得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魏晋这一坐,就是一个多时辰。直到掌心那缕雷光彻底安定下来,他才收功睁眼,后背的衣衫已经叫夜露打湿了一层。
寻常修士养这东西,要从灵眼里一点点抽灵气,抽一夜也喂不饱一口。他不用,木源珠在丹田里日夜自生,灵气顺着经脉就能渡过去,喂它就跟喂饭一样。
这就是旁人眼里的鸡肋,落在他手里的道理。
他把残片收进一只贴身的锦囊,挂在腰间。这东西金贵,也招眼,玉盒封在储物袋里反而断了灵气,贴身带着,气息不断,人也安心。
往后也不拘时候。打坐修行的间隙,赶路歇脚的片刻,得空就渡一缕过去。雷光认他的气息,养熟了,往后炼化也顺。
十年就十年。
他这一生,最不缺的,就是等人、等物、等一个时候的耐心。
收好锦囊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山里静得很,只有灵湖那边隐约传来水声,和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讨好似的蛙鸣。
金墨那家伙,又摸到湖边去了。
魏晋摇了摇头,转身回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