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潮退去的第三日,黑风口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,清算就开始了。
头一笔,是抚恤。
阵亡名录,周文海核了三遍,一百七十六人。散修八队折了一百零三个,白家折了三十一个,金刀门折了二十七个,青阳门折了六个,商行伙计折了九个。
魏晋亲自主持发丧。散修的抚恤按他战前的许诺,三倍发放,家中有老幼的,由青澜山供养终身。马六、郑屠等十七名队长的牌位,第一批请进了坊市新立的忠烈祠,香火由坊市公中供奉,永不断绝。
发丧那日,忠烈祠前,一千多名活着的散修黑压压跪了一片。郑屠的老母亲被人扶着,颤颤巍巍地接过抚恤的储物袋,老泪纵横,朝着魏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人群里,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:“跟着魏长老卖命,死了都值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檄文都管用。战后第五日,护卫队的征募处前人排长队,战后补员的缺口,一日之间就报满了,还超了两百。经历过血火的人都懂一个道理,这年头,肯给死人立祠、给活人兜底的山头,值得把命押上去。
第二笔,是战利。
兽潮退去,漫山遍野的兽尸,就是泼天的财富。一阶妖兽的尸体以万计,二阶的数百头,还有四头二阶头兽的完整遗骸,外加独角犀狼那颗被剖开的头颅里,一枚足有拳头大的兽丹,银光流转,是二阶后期的妖丹。
分配按战功议定。四家筑基势力与宗门监军坐到一起,议了整整一天。宗门取三成,这是法旨里写明的。剩下七成,中路四家按战功分。魏晋阵斩头兽,居功至伟,独得两成半,白家、青阳门、金刀门各得一成半,四位商行主事守阵有功,分余下的零头。
妖丹、兽皮、兽骨、精血,分门别类入库。魏晋分到的那一份,折成灵石,抵得上黑风坊两年的进项。各家的库房都塞得满满当当,一场兽潮,有人赔得血本无归,有人吃得满嘴流油,青澜山显然是后者。
第三笔,是人祸。
战利分完的当晚,魏晋在静室里见了包兴。
“说吧。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包兴呈上两本账册,“倒卖囤丹的,是汇丰和泰昌两家商行。这二十天里,他们夜里向相熟的老客高价卖了三批疗伤丹,进价三百灵石一瓶,卖一千五,净赚了四万多。账册的底档,我们的人抄出来了。”
“徐家那边呢?”
“假报急援,确有其事。”包兴压低声音,“徐家阵地从头到尾没挨过几下冲击,可他们给中路的求援文书发了三道,给宗门监军的战报里,把自己写的伤亡虚报了四倍,为的是战后分功。还有一层,属下查到,徐家二房的人,在兽潮最紧的那几天,悄悄接触过泰昌商行,谈的是兽潮过后黑风坊铺面的价钱。他们早就盘算着,坊市守不住,就来捡便宜。”
魏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商行的账册,抄送一份给宗门监军,附上万宝阁和妙丹斋的证词。”他缓缓道,“汇丰、泰昌,逐出黑风坊,铺面充公,永不准入。办得体面些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为什么被逐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徐家的材料,原件封存,抄件送到卫长老案头。怎么做,看宗门的意思,我们不出头。”
“山主高明。”
两头蛀虫的下场,三日后就有了分晓。汇丰、泰昌被逐出坊市那日,罪状张榜公布,哄抬丹价、发国难财,坊中散修人人唾骂,两家的掌柜灰头土脸地卷铺盖走人。徐家的战报,卫长老看完当场摔了茶盏,宗门的申饬文书不日就下到了徐家堡,左翼阵地论功行赏,徐家非但一分战功没捞着,还被执事堂记了一档,罚没了三年的供奉减免。
徐家这一跤,跌得不轻。家族内部本就两房相争,大房经此一事,对惹祸的二房恨之入骨,族中权力重新洗牌,元气大伤,十年八年都缓不过来。往后这一方天地,徐家是再也挺不直腰杆了。
第四笔,是声望。
战后第七日,白敬亭在自家堡里设宴,请的还是那几家。可这一回,席间的座次和心气,全变了。
魏晋的名字,如今在这一方天地,已经不是一个长老的名号,是一块招牌。阵斩二阶后期头兽那一战,经各家修士之口,传遍了方圆千里,越传越神。如今再开席,白敬亭把主位让出来,谁也没觉得不妥。
席上最殷勤的,是楚天阔。
这位落雁坡的楚家主,兽潮里负责的是外围兽材通道的警戒,没打上大仗,却也看了个全程。此刻他端着酒杯凑到魏晋跟前,姿态放得比谁都低。
“魏长老,明人不说暗话。”楚天阔嗓门压得再低也比旁人高,“我楚家世代吃兽材这碗饭,往后这黑风山脉的出货,全得仰仗黑风坊。我楚某今天把话撂在这,楚家上下,往后唯魏长老马首是瞻,长老指东,楚家绝不往西。”
魏晋笑着举杯,与他碰了一记。
楚家这是归附了。兽潮一战,黑风山脉的兽材通道尽数捏在黑风坊手里,楚家聪明,知道这碗饭往后得看谁的脸色吃。
酒过三巡,白敬亭凑到魏晋耳边,压低声音:“老弟,经这一战,这一方天地,往后就是你说了算了。”
魏晋望着满席的觥筹交错,没有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宴席散时,夜已深了。魏晋独自走在回坊的路上,夜风拂面,带着劫后余生的清净。
抚恤发了,战利分了,蛀虫除了,人心收了。一场兽潮,青澜山伤筋动骨,却也脱胎换骨。从此往后,这方圆千里,再没人敢小看青澜山三个字。
可他心里清楚,声望这东西,是最靠不住的。今日万人齐呼,明日就可能树大招风。宗门看着他崛起,各家看着他吃肉,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重新掂量起了青澜山的分量。
路还长。
魏晋抬头望了一眼青澜山的方向,脚下加快了步子。出来这么多天了,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