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在青澜山下停稳的时候,日头刚过山脊。
舱门打开,山风先灌了进来,带着满山草木的腥甜气。三十余人鱼贯而下,然后,齐刷刷地仰起了头,半天没人说话。
青澜山立在眼前。
七八座山峰连绵起伏,一座高过一座,主峰一柱擎天,山腰以上云雾缭绕,白的云缠着青的峰,山腰以下林木如海,一直铺到众人脚边。日头从山脊后头升起来,金光泼在云上,云又压在林海上,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边。
人群里,一个背着他家瞎眼老娘的老佃户,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,嘴里喃喃:“灵山,这就是灵山。”
他怀里的老娘看不见,抓着儿子的袖子问:“山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老佃户的声音抖了,“娘,比锈骨坊后面那座秃山,好看一百倍。”
旁边一个灵植师模样的中年人,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捻了捻,眼睛越睁越大:“腐叶土,积了不知道多少年,肥得流油。这种土,插根筷子都能发芽。”
这些在底层熬了半辈子的人,种别人的田,交别人的供,被马家的鞭子赶过,被徐家的年供刮过,做梦都没想到,有一天能跟着一位筑基长老,落脚在这样一座灵山上。
魏晋最后下的飞舟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愣着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山是自己的了,往后的日子,靠自己种出来。”
人群轰然应诺,声浪惊起了林子里一片飞鸟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青澜山下叮叮当当,全是动静。
领头张罗的是个一阶上品的灵植夫,姓秦,五十来岁,干瘦,背微驼,一双眼睛却毒得很。他年轻时给金丹宗门的外围灵田当过二十年佃户,见过大世面,就因为冲撞了管事被撵出来,一身本事埋没了半辈子。宋铁嘴招人的时候,他正在黑风口的集市上替人看病虫害,一天挣两块灵石。
秦老头到了青澜山,像是旱了半辈子的鱼下了水。
他背着手,拿着一根竹竿,在山脚丘陵带里走了整整七天。渴了喝溪水,饿了啃干粮,走到哪,竹竿往地上一戳,戳出个坑,嘴里念念有词。
佃户们起初还看不懂,后来就看懂了。老头的竿子,比圣旨还准。
“这一片。”竹竿戳进松软的土里,秦老头蹲下身,把土剖开给围观的佃户看,“看见没有,土层一尺半厚,底下三寸见湿,水脉浅。开出来种灵稻,引溪水上渠,一年两熟。灵稻养人,村里百十号人的嚼谷,先有着落。修仙修仙,先得吃饱。”
“往东二里,那片北坡。”他又走,竿子又戳,“背阴,日头一天晒不到两个时辰,湿气重,开成药圃。寒泉草喜阴,紫皮参喜润,清心草贱命好活,都是一阶灵药,三五年就能收一茬。往后柳丹师炼丹的原料,自家地里出,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“溪水拐弯那块洼地,谁也不许动。”老头把竿子往地上一杵,眼睛一瞪,“那是老天爷留的育秧田。谁动了,我拿竿子抽谁。”
佃户们哄笑着应了。
七天下来,竹竿戳过的坑连成一片,丘陵带上千亩荒地,被规划成了灵稻区、药圃区、预留区,整整齐齐,像一张摊开的棋盘。佃户们跟着竿印开垦,锄头下去,黑土翻上来,头一个月就开出了两百多亩,灵稻的秧苗下了田,药圃的种苗点了穴。
柳娘子抽空去药圃看了一趟。
她在田埂上站了很久,蹲下去,摸了摸刚冒芽的寒泉草,又捏了一撮土闻了闻,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她炼了半辈子丹,原料不是花灵石买的,就是自己提心吊胆进林子采的,什么时候有过几百亩药圃摆在眼前、敞开了用的日子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当晚,给魏晋多烙了两张饼,饼里还夹了灵菇酱。
安置完山脚,魏晋带着宋铁嘴上了主峰。
半山腰是一道分界线。以下,人声鼎沸,鸡犬相闻。以上,云雾常年不散,走进雾里三步,就只剩自己的脚步声。林木幽深,古藤垂挂,灵气比山脚又浓了几分。
洞府选在北坡一处背风的崖壁下,背山面水,门前一片天然的平台,推窗能看见整片山林和山脚星星点点的灯火。柳娘子的丹房安在洞府东侧三里的一处山坳,那里有一眼温泉,地火温和,正好温养丹炉。宋铁嘴的住处安在西侧,一片向阳的坡地,老道自己挑的,说是紫气东来,适合他推演阵法。三处呈掎角之势,彼此一炷香的脚程,随时能通气。
宋铁嘴围着洞府转了三圈,袖子一抖,三十六杆阵旗出手。
三天,三重迷踪阵落成。
第一重迷眼。外人顺着山道往上走,走到岔路口就会鬼打墙,怎么转都是下山的路,自己还浑然不觉。第二重迷声。阵内说话,阵外听不见,瀑布声倒是一清二楚,专遮人语。第三重最绝,迷向。就算有高人误打误撞闯过前两重,看见的也只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寻常崖壁,洞府的石门就藏在崖壁后头,严丝合缝。
村里人只知道长老住在山上,没人见过洞府的门朝哪开。
最后,是后山。
魏晋独自去的。主峰背后,一道瀑布从十几丈高的崖顶砸下来,白练悬空,水声如雷,砸在下方的寒潭里,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挂出半截彩虹。潭水幽蓝,深不见底,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。
他站在潭边看了半晌,恍惚间以为回了寒泉坳。
灵兽袋打开,玄鳞寒蟒入水。
庞大的身躯在潭中舒展开来,掀起一人多高的浪,绕潭游了三圈,潜下去,又浮上来。筑基初期的妖兽,对居所的灵气和寒煞最是挑剔,它这一番巡游,就是在验货。
验完了,巨大的头颅浮到他面前,传音里透出一股子满意:“此处,比旧潭好。”
“潭归你。”魏晋立在潭边,老话重提,“规矩不变。生人勿近,先报我。”
寒蟒低首,缓缓沉入潭底,水面合拢。主仆之间,话从来不用多,禁制在那里,比千言万语都管用。
潭底的深涧里,魏晋忙了一整天。
十几株蕴神茶幼苗,从玉盒里请出来,一株一株栽进涧底阴湿的石缝,根部的旧土原样护着,浇上定根的水,再在每株旁边点上一滴稀释过的玉露。碧玉竹的竹林另选了涧口一块背风的平地,竹鞭入土,同样以玉露催生。忙完这些,日头已经偏西,他坐在涧口的石头上,看着这一涧的新绿,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。
茶园,竹林,都在这里扎了根。三年后,这里就是一座谁也看不见的金山。
傍晚,他把宋铁嘴叫了上来。
“这里。”魏晋指着深涧,“不惜代价,给我布几层防护阵。隐匿的,警戒的,困敌的,都要。”
宋铁嘴进涧转了一圈出来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先是咂舌,再是皱眉,最后掰着指头开始算账,越算脸越苦。
“老魏,咱们得把丑话说头里。”老道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“二阶的隐匿阵,一套阵旗八百灵石。警戒阵便宜些,也要四百。困敌的二阶残阵,贫道自己能改,材料费也得六百往上。再加上前头那三重迷踪阵,你知道开山这半个月,咱们花了多少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建村,屋舍,农具,种苗,布阵,舟船的租金,安家的嚼用。”宋铁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,“两千三百多灵石,出去了。这还不算往后佃户的月钱。”
魏晋沉默了。
老道说的是实话。秘境一战,他缴获的战利品折算灵石有五千多,看着厚实,可这座灵山是一张吞金的嘴。建村要钱,布阵要钱,养佃户要钱,茶园竹林三五年内只见投入不见产出,十年后的供奉还有一万灵石在后头等着。筑基之前,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灵石是数字。筑基之后,他身后站着一整个山头的人,灵石是命。
“阵,照布。”魏晋最后只说了四个字,“钱,我想办法。”
宋铁嘴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,叹了口气:“得,贫道先去张罗。反正卦象说了,你是大气运的人,饿不死。”
当天夜里,洞府石门紧闭。
魏晋独自坐在灯下,从储物袋最深处,取出了那只袋子。
马家筑基修士留下的三只储物袋,前两袋,一袋是藏经阁,一袋是法器灵器。这是最后一袋。袋口的禁制是筑基修士亲手加封的,当年他练气八层,磨了两年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,像拿指甲抠一座城墙。
如今,他也是筑基了。
神识探出。筑基的神识,比练气时凝练了何止十倍,如一根百炼的钢针,缓缓压上袋口的禁制。
那道曾经纹丝不动的禁制,嗡的一声轻鸣,光晕第一次有了反应。
魏晋不疾不徐。一个时辰,两层光晕剥落。又一个时辰,三层。他的神识像水磨工夫一样,一寸一寸地碾,禁制一层一层地薄。到后半夜,最后一层光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,啪的一声轻响,碎了。
袋口大开。
魏晋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神识缓缓探入袋中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僵在了灯下。
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停了一拍,握着储物袋的手,指节一寸一寸收紧,泛出青白色。
袋中的东西,让他这个刚从绞肉场里爬出来、又刚刚筑基成功的人,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