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乙青霆竹入体的那一夜,魏晋在静室里坐到了天亮。
一寸高的碧玉小竹悬在丹田正中,被他的灵力层层包裹着,竹节上的雷纹一明一灭,像是有颗小小的心脏在里面跳。木源珠安静地悬在旁边,青绿与碧玉两团光晕彼此挨着,竟生出几分同根同源的意思来。
炼化神竹没有他想的那么难。
这东西本就与乙木灵力亲善,他的灵力一探过去,竹身便微微一颤,顺着灵力的牵引沉入了丹田气海深处,扎了根。
难的是后头的一个月。
头一天夜里,他体内灵力运转忽然乱了半拍。枯荣诀行功到第三十六周天,丹田里猛地炸开一声闷响,一道细小的青色雷光顺着经脉窜了出去,所过之处又麻又疼,整条右臂瞬间僵直,抬都抬不起来。
魏晋吓了一跳,随即反应过来,这是神竹的雷性在跟他磨合。
木雷双属的灵材,入体之后要重新驯化灵力。他索性停了枯荣诀,改用最笨的法子,一点一点地引着那缕雷性在经脉里走,走到哪里麻到哪里,走到哪里疼到哪里,硬是把全身经脉重新过了一遍。
三天之后,麻劲渐去,暖意渐生。
十天之后,他再运转枯荣诀,只觉灵力比从前快了一线,也沉了一线,像是溪流里掺了水银,流过之处,连带着乙木神雷那三缕雷光都亮了几分。
一个月期满,魏晋睁眼出定,只觉得体内焕然一新。
第一变,枯荣诀行功提速三成,灵力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雷意。
第二变,乙木神雷。他试着掐诀,三缕青色雷光自掌心浮现,随念而动,挥之即来,收之即去,再不必像从前那般事先凝雷蓄势。只是这三雷之力的瓶颈还在,神竹入体只是让雷光更凝练,并未让他多出一雷来。养雷养雷,是要水磨工夫的。
第三变,才是他这一个月最大的收获。
静室里,魏晋并指一点。
一道剑气脱指而出,青蒙蒙的剑光里裹着几缕细小的电丝,噼啪作响,打在对面试功的石壁上,留下一道焦黑的深痕,石屑簌簌而落。
青元剑诀第三层,成了。
从前这层剑诀他卡了多年,剑气总是差着一口气,不够利,不够透。如今灵力里带了雷意,剑气便像是开了刃,一往无前,锐不可当。
剑气带雷,这已经不叫剑气了。
魏晋望着石壁上那道焦痕,沉默良久,吐出两个字:
“雷剑。”
筑基五层,雷剑初成。这一剑递出去,寻常筑基后期只怕也要退避三舍。
可他没有多少欢喜之色。
真正难挨的,是雷剑之外的那门功课。
佛陀琉璃神。
这门体修功法,是真真正正拿灵石堆出来的。
每日黄昏,静室后的石室里都会烧起一大锅药汤。汤色墨黑,沉得像化不开的夜,里头投的是黑玉续断、赤血藤、百年石髓粉,零零总总三十几味,一味一味全是灵药,一剂下来,折成灵石就是上千。
一天一千灵石,泡的是澡,烧的是钱。
白若蘅头一回看账单的时候,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你这一身皮肉,比整座月环岛还贵。”
魏晋苦笑。贵是贵,可不泡不行。佛陀琉璃神第一重要经脉通透,他仗着玉露多年洗涤,才勉强够到了门槛,若药浴再跟不上,这门功法连入门都入不了。
头一回坐进药汤,他差点当场跳起来。
那汤看着是汤,泡进去才知道是刑。黑色的药力顺着周身毛孔往里钻,初时如万蚁啃噬,细密的麻痒从皮肉钻进骨头缝里,痒得人想拿刀把皮刮开。他咬牙忍了半个时辰,麻痒过去,烧灼又至,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一根一根往他经脉里穿,穿到哪里,哪里便是一阵钻心的烫。
魏晋坐在汤里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额头的汗珠滚下来,掉进汤里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最难熬的是后半程。药力入骨,痛感反倒淡了,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胀,像是浑身的骨头被人拆下来重新拼过一遍,每一块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长错了半分。那滋味不烈,却绵长,一寸一寸地磨人的神智。
他泡在汤里,眼前阵阵发黑,有一瞬间真想就这么昏过去算了。
可昏过去,这一千灵石就白烧了。
魏晋便睁着眼,一寸一寸地熬,心里默念佛陀琉璃神的口诀,引导药力归入皮肉筋膜。一个时辰之后,药汤由墨黑泡成了灰白,药力尽数入骨,他才扶着石壁站起来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站了半晌才站稳。
这样的药浴,一日一次,一次一千灵石,雷打不动。
泡了三个月,账房那边的结丹匣,眼瞅着瘪下去一角。
魏晋自己算了笔账:三个月,九万灵石,全泡进了这身皮肉里。换作旁人,九万灵石够买一件上好的灵器,够一个筑基修士潇洒十年。搁他这儿,只换来皮肉上一层淡淡的琉璃光泽,和一双夜里能视物的眼睛。
值不值?
他捏了捏拳头,拳面上青光一闪,随手一拳击在试功石上,没用法力,纯凭肉身,石头应声裂开一道缝。
值。
这一日清晨,魏晋正在院里收功,山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白若蘅上山来了,裙角还带着晨露,一见他便笑:“丹成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,递过来。魏晋拔开塞子一看,瓶底躺着十三粒圆润的青色丹药,药香扑鼻,正是那两枚三阶妖丹炼出的筑基丹。
“宁姐姐亲自开的炉,成丹十三粒,粒粒上品。”白若蘅道,“她说两枚三阶妖丹只出十三粒,已经尽力了,剩下的药力都耗在丹皮上了。”
十三粒,加上库里存的那一粒,十四粒筑基丹。
魏晋捏着玉瓶,心里那点因为药浴账单生出的肉疼,忽然就散了。
钱没了可以再挣。这十四粒丹,是月环岛未来三十年的根。
“走,”他收好玉瓶,“下去跟他们说说。”
……
山腰的议事厅里,消息一传开,满屋子的人都坐不住了。
“夺丹大比,重开!”
这四个字一出,厅里嗡的一声就炸了。
月环岛的夺丹大比,还是当年旧例,停了这些年,如今岛上一茬新人长起来,练气九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多少人眼巴巴等着这一天。如今岛主亲口发话,大比重开,前三名赏筑基丹,余者按名次另有赏赐,满厅的执事、管事没有一个不激动的。
散了议事,几个老人没走,凑在厅外的茶亭里说话。
宋铁嘴手里捧着一盏灵茶,眯着眼先开了口:“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,这届大比,怕是历届最难打的一届。练气九层的小子,我数过,九十七个,里头能过初选的,少说二十个。三粒丹,二十个人抢,啧,有的看了。”
“难打才好。”甄英雄独臂按着剑,笑道,“丹就那么多,打得越凶,出来的越结实。”
鲁大头一屁股坐下,拍着肚子嚷嚷:“结实什么结实,我看都是白搭!练气期的小崽子,懂什么叫拼命?当年老子在雾礁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你当年那点事,全岛都会背了。”宋铁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随即话锋一转,拿眼角瞟他,“不过话说回来,大头,你家那个老三,可是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反着长的。”
一提这个,鲁大头的大脸盘子顿时垮了半截,嘟囔道:“别提那小子,提起来我就来气。上个月回家,进门先给他娘磕头,再给我行礼,礼数周全得跟个老学究似的。我教他两手寻欢作乐的门道,他倒好,说我为老不尊。”
满亭的人都笑了。
“你那是活该。”宋铁嘴笑得茶都洒了,“人家鲁诚那孩子,全岛谁不知道?天不亮就起来打拳,半夜还在礁石上站桩,你那门体修功法,他自己闷头练了六年,听说上个月小成了,一身的横练,练气九层里头数一数二。为人又方正,见人三分礼,半点不似你。”
“体修小成?”甄英雄挑了挑眉,神色认真起来,“那可不简单。练气期体修小成,筋骨扛得住法器,近身三板斧,同届里头没人敢接。这届大比,他是一匹黑马。”
“什么黑马,那是赤兔!”鲁大头嘴上嫌弃,脸上的肉却笑得直颤,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,得意之情藏都藏不住,“那小子要是敢输,回来老子打断他的腿!”
“你舍得?”
“……舍不得。”鲁大头老实承认了,又梗着脖子补一句,“那就骂一顿!”
众人笑了一阵,宋铁嘴放下茶盏,朝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白敬亭拱了拱手:“白老哥,怎么不说话?你们白家这一届,可是藏了块宝玉啊。”
白敬亭如今已是一头霜发,闻言抬起眼皮,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半晌,才淡淡道:“宝玉谈不上,就是个肯下笨功夫的女娃娃。”
“哎哟,您就别藏着掖着了。”宋铁嘴把身子往前凑,“全岛谁不知道,白家霜丫头,单属性冰灵根!生下来那天,屋里的井水一夜结了冰。这样的资质,搁大宗门里都是抢着要的真传苗子。今年才十九,练气九层圆满,一手冰系术法,听说连若蘅都夸过。”
白敬亭不说话,端着茶盏,看着亭外的海。
众人便都懂了。
白若蘅是白家上一辈的骄傲,如今是岛主夫人,白家的擎天柱。而白霜,是白若蘅的亲侄女,这一辈白家唯一的好苗子,也是白敬亭这辈子剩下的全部指望。老人家嘴上不说,那杯茶端得稳稳的,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“冰灵根对练气九层,天然占便宜。”甄英雄点头,“术法一成,场面上先赢一半。依我看,这届前三,鲁诚和白霜,先占去两个位子,剩下一个,二十个人去抢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宋铁嘴摇头晃脑,“大比场上什么事没出过?当年镇岳城……”
他一句话说了一半,忽然顿住。
亭子里静了一瞬。镇岳宗没了,这话头提不得。宋铁嘴干咳一声,把话咽回去,端起茶盏遮了脸。
魏晋站在茶亭外的石阶下,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,没有过去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山顶的方向,望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静室。
十四粒筑基丹在玉瓶里静静躺着。岛上一茬一茬的年轻人长起来,老的折在妖兽口里的,老死在岛上的,一茬一茬地换。只要这丹还续得上,月环岛就散不了。
至于他自己,雷剑初成,琉璃功入门,神竹养在丹田,九幽冥兰封在尸囊深处。
结丹的路,一样一样,都在手里攒着了。
魏晋盘膝坐下,闭目入定。
窗外海风穿林,涛声如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