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是在落雁山脉的暗桩里追上起大队的。
他一身枯叶烂泥,出现在营地边缘时,暗哨差点放箭。雷万钧第一个冲过来,这憨直的汉子扑通跪下,声音里带着哭腔:「师父!」
宋铁嘴、孟文轩、白敬亭、鲁大头、云阳子,一个接一个围上来。两百人出发,如今剩一百五十七。人人带伤,人人看着他。
「到家再哭。」魏晋把雷万钧拽起来,「连夜赶路,回青澜山。」
七日后,青澜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,茶树还是那十三棵,灵湖上的雾还是那么白。可魏晋站在山门前,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最狠的一页。
当天夜里,议事厅,烛火通明。
他把形势摊在桌上,一句弯子没绕:西线已破,两宗夹一宗,镇岳宗败亡是早晚的事。败亡之后,无论是鬼灵门赢还是御灵宗赢,青澜山都是被清算的头一号。零伤亡保存实力,前线早就记恨;杀了万魂老祖的独子,这仇不共戴天,金丹的怒火,一道禁制都挡不住。
「守,守不住。降,没处降。」魏晋环视众人,「只剩一条路,走。」
厅里死一样静。这座山,是他们一刀一枪、一垄一亩攒出来的,在座的每一个人,半辈子的血都流在这儿。
「山主,」秦霜从黑风口连夜赶回,甲胄都没卸,「什么时候走?」
第一个问的不是走不走,是什么时候走。魏晋看了她一眼,心头一热。
「十天之内。」
撤离四步,当夜就动了。
第一步,收茶树。
相熟的二阶灵植师是连夜请上山的,姓桑,桑青禾的师叔。老爷子打着手电似的灵光,围着十三棵云雾银毫母树转了三圈,心疼得直咂嘴:「好树啊,都养出油光了。起树伤根,路上要是养不活,糟蹋东西。」
「所以请您老亲自来。」魏晋道。
十三只特制的灵木储物袋,一袋一树。桑老爷子带人干了两天两夜,断根、裹土、封灵、入袋,每一棵都起得如履薄冰。最后一棵入袋时,老爷子直起腰,忽然说了句:「树挪死,人挪活。可这树只要根上的土还在,挪到新地方,缓两年,照样发芽。魏山主,人也是一样。」
魏晋把那十三只袋子贴身收好。这是青澜山的根。人走,树走。
第二步,卖基业。
万宝阁的掌柜是包打听牵线请来的,夜里到的,姓崔,精瘦,眼睛亮得像算盘珠子。
魏晋把一摞地契推过去:黑风坊、青澜山山门、玄铜矿、灵湖、三处灵田,外加坊市仓里囤的全部物资。
崔掌柜一份一份看,看得极慢,看完了,开口就是刀子:「魏山主是爽快人,崔某也不绕弯。这些东西,搁平日,值一百二十万。搁今日,」他抬起眼,「一文不值。为什么?半个月内,镇岳宗地界就要易主,易了主的地契,就是废纸。崔某今日买,买的是抢在刀落下来之前倒手的时间,赌的是万宝阁的面子,新主肯不肯认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打包,四十五万灵石。」
厅里几个堂主脸色都变了。宋铁嘴的烟袋锅子攥得咯咯响。
「再加一个条件。」魏晋面不改色,「两艘灵舟,送我们出镇岳宗势力范围,去云州地界。人到地头,钱货两清。」
崔掌柜眯起眼睛,重新打量了他一遍,忽然笑了:「魏山主,全镇岳州,看得这么透、舍得这么狠的,你是崔某见的头一个。成交。」
契书签好,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停下:「多说一句。灵舟只能夜里走,三日后,子时。」
第三步,选人。
这是十天里最难的一夜。
两艘灵舟,满员五百。白家、钟家、楚家、鲁家、冯家,几家附庸的嫡系占了二百。剩下三百个名额,青澜山上上下下,数千口人。
议事厅里,名册摊了满桌。四堂精锐、护卫队战兵、丹房阵房的匠师学徒、学堂里最好的苗子。点到谁,谁活。
点到一半,厅外跪满了人。没有人闯,没有人闹,黑风山出来的人,规矩刻进了骨头。他们就那么跪着,听着厅里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,每念一个,外头就有一盏灯亮起来,那是被点到的人家,连夜回去收拾。
也有不肯走的。老弱病残占着名额是累赘,几十口人联名,把名额让给家里的孩子。
柳娘子来得很晚。
她如今四十三了,一身半旧的绸衫,进门先把一杯凉茶喝了,才开口:「山主,我的名额,让出去。」
「让给谁?」
「学堂里那个叫桑榆的小学徒,」柳娘子道,「爹娘死在前线了,无依无靠,可那孩子,一手算盘打得比我还精。秋实堂缺的就是这样的苗子,云州也需要。」
魏晋看着她:「你想清楚了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柳娘子笑了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,「我五灵根,练气七层,这辈子到头了,去了云州也是白占一个位子。坊市的绸缎庄,总得有个人替山主看着。哪天你们回来了,铺子还开着,灯还亮着,你们就知道,到家了。」
厅里没人说话。魏晋起身,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。
柳娘子接过来,一口饮尽,转身走了,背影还是那么泼辣利落。
走不了的人,每人发足遣散灵石,壮丁五十,老幼三十,账房连夜支取,没有短过一人。天亮时分,名册定了,三百个名字,宋铁嘴誊了三份。
第四步,登舟。
第三日夜,子时。
两艘百丈长的灵舟,无声无息地降落在青澜山后山的空场上,舟身的灵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两条浮在空中的大鱼。
三百精锐、二百附庸嫡系,按名册登舟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压低的啜泣。白若蘅抱着那只装着十三只储物袋的箱子,站在舷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,炉火已经熄了,那是十年来头一回熄。
魏晋最后一个登舟。
灵舟缓缓升起,离地十丈、百丈、千丈。他站在舟尾,扶着栏杆,往下看。
青澜山的灯火还亮着,那是留下的人点的。山门、演武场、药园、灵湖、那条他走了半辈子的山道,一点一点变小,变远,变成群山怀里一簇微黄的萤火。
四十三年。他七岁上山烧火,五十岁弃山而走。这座山给了他一切,今夜,他把它留在身后了。
舟行三日。
第三日黄昏,万宝阁的消息符一路追了上来,只有寥寥数语:灵舟走后次日,鬼灵门、御灵宗联军破镇岳宗山门防线,长驱直入。各州烧杀抢掠,本土修真家族,尽成炮灰。黑风山一带,已沦为鬼灵门养尸之地。
另,万魂老祖传檄三州,悬赏十万灵石,购杀子凶手的姓名与行踪。
魏晋看完,把消息符递给身边的宋铁嘴,自己走到舟尾。
身后的天空,是旧地的方向。前方的天际线上,一片陌生的云海正被夕阳烧得通红。
山没了。人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