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幡竖起来的第七天，对面动了真格的。
那是个晌午，日头正毒。外围第一重警戒阵的子牌毫无征兆地烧起来，值班的钟守义神识一扫，脸色当场变了。
岭下官道上，五十具铜甲尸，排成五列，正朝着山腰压上来。
说是压上来，其实不快。铜甲尸浑身罩着暗铜色的尸甲，每走一步都砸得地皮一颤，可它们不躲不避，不掩不藏，就这么顺着上岭的大路，一步一步，直挺挺地往上拱。
「放箭！」
符箭浇下去，叮叮当当，跟下雹子打在铁锅上一样。箭簇撞在尸甲上，火星四溅，除了让队形晃一晃，一根都没咬进去。有战兵换了重弩，一箭贯进领头铜甲尸的咽喉，那东西踉跄半步，伸手把箭拔了，伤口里一缕黑气冒出来，转眼合拢，接着走。
「他娘的，」鲁大头在阵后看得眼皮直跳，「这怎么打？」
「不用打。」
魏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他不知何时上了阵前，看着那五十具铜甲尸一步步拱到山腰阵前，被两仪锁灵大阵的阵光拦住，进不来，也不退，就在阵外三步的地方来回撞，撞得阵光一层层荡。
「看见没有，」魏晋指着阵外，「它们不是来破阵的。阵外三步就停，一具都不往里送。这是来耗咱们的。」
钟守义反应过来，倒吸一口凉气：「耗咱们的符箓？」
「符箓、丹药、士气，都耗。」魏晋道，「铜甲尸是死物，炼一具费的是工夫，咱们一张符一支箭，费的是灵石。它撞一天阵，咱们就得盯一天，弓上弦，刀出鞘，人绷着。它撞十天，咱们的箭垛子空一半，人瘦一圈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总不能看着它撞。」
「看着。」魏晋吐出一个字，「传令，各营收弓，只留一班盯着。它撞它的，咱们吃咱们的饭。敢踏进阵光一步的，再杀不迟。」
将令传下去，满岭哗然。可执行了三天，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了。铜甲尸白天来撞阵，守军该吃饭吃饭，该操演操演，一班人轮着盯，五十具尸体在阵外晒太阳，撞累了，傍晚又直挺挺地列队下山，明日再来。一天下来，青澜山这边一支箭没费，对面白跑一趟。
到了第五天，铜甲尸不来了。
换了东西来。
入夜，哭声又起，这回不止哭声。一队队凶魂放过了界，贴着阵光外沿游荡，哭一阵，笑一阵，忽然又齐声念起经来，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，只听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后半夜，值守的弟子开始有人做噩梦，梦里全是死人从地里伸出手，惊醒过来，一身冷汗，两天下来眼圈乌青。
宋铁嘴把定神阵的三层禁制全开，又带徒弟在每座营帐四角埋了安神的阵钉，亲自配了定魂的草药，熬成大锅汤，值守的一人一晚一碗。饶是如此，半个月下来，岭上的人个个眼底挂霜。
「铁嘴，」魏晋看着喝汤的士卒，「这么耗下去，人能撑多久？」
「阵撑得住，人嘛，」老骗子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，「三个月没事，半年难说。不过魏兄，你反过来想，养这些凶魂，比咱们熬汤费钱多了。鬼物要吃生魂血食，它放出来耗一夜，回去就得喂一夜。看谁先耗不起。」
魏晋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对峙到第二十天，大营的催战令第一次到了。
来的是督军府的一个参军，带来宗门悬赏的加码：前线各部，凡主动出击、斩获鬼灵门筑基者，记大功，大功两回，赐筑基丹一粒；斩其练气精锐者，按人头计功，可换灵器功法。
魏晋接了令，回了一封文书，八个字：地形不利，守为上策。
第二回，悬赏又加码，筑基丹降为一回大功可换，另加藏经阁功法抄录资格。督军府参军再来，话说得明白了些：前线各部都在求战，独断脊岭按兵不动，说不过去。魏晋还是那八个字。
第三回，来的是督军府的一个执事，筑基后期，进门就把催战令拍在案上。
「魏山主，」那执事冷着脸，「宗门的丹药堆在库房里，等着赏有功的人。你倒好，守着一座岭，一个月，一仗没打，一个人没杀。前线都传遍了，说断脊岭养了一群缩头乌龟。」
帐里几家的筑基脸色都不好看，鲁大头的拳头攥起来，叫魏晋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「执事骂得对。」魏晋亲手给对方倒了碗水，「我们就是乌龟。」
执事愣了。
「乌龟有乌龟的用处。」魏晋把水碗推过去，「粮道从断脊岭脚底下过，一个月，大营的粮车走了四十七趟，一趟没误。断脊岭在，粮道就在。至于斩首多少，执事的功劳簿上，我们一栏空着，我们认。」
那执事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起身走了，临出帐撂下一句：「粮道的事，我如实上报。」
他走后，鲁大头憋不住了：「大哥，就这么让他骂？」
「骂两句，掉不了肉。」魏晋望着帐外，「大头，记住今天。等过些日子，你就知道这声乌龟，值多少灵石了。」
对峙的日子，熬人，也熬出些别的东西来。
轮值的间隙，九个筑基凑在一处的时候多了。起先是议防务，议着议着，就议到修炼上去。白敬亭修的是水系功法，讲起灵力运转绵绵不绝的道理，云阳子接一句剑修的锐进，钟守义闷半天插一句体修的笨功夫，孟文轩引经据典地做注脚，雷万钧在旁边听得笔直，听到要紧处掏出个小本子记，记完了照例一句：「俺记下了。」
后来不知谁起的头，办起了岭上小交易会。筑基们把用不上的丹药符箓材料拿出来，以物易物。钟守义用一瓶淬体液换了宋铁嘴三张雷符，云阳子拿一册剑诀抄本换了魏晋半斤云雾银毫，喝了一口，赞了半宿。练气弟子们也有样学样，在营里摆起地摊，一支符换两颗丹，热闹得很。
夜里不值班的，温一壶酒，围着火堆话旧。鲁大头讲他媳妇秋娘的秋实堂又开了分号，讲得眉飞色舞；白敬亭说起若蘅小时候的糗事，被魏晋拿酒碗敲了一下才收住；周野话少，可那夜多喝了两碗，忽然说起六十年前他还是个猎户小子，头一回进山，叫一头野猪追上了树，在树上蹲了一整夜。
「后来呢？」雷万钧问。
「后来？」周野望着火堆，笑了笑，「后来猪走了，我下了树，就成了猎户。这一猎，六十年。」
火光跳在众人脸上，谁都没说话。战时的人情，就是这样，一碗酒一个笑话，比平日的十年都厚。
这厢温酒，三十里外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断脊岭左右，还有三座山头的守军，黑鸦岭、落马坡、一线峡，各由附庸家族和宗门执事驻守。悬赏一道道加码，那三处的人眼睛一天比一天红。断脊岭按兵不动，他们看在眼里，骂在嘴上，急在心里。
先动的是落马坡。青阳门一个筑基执事姓吴，平日里就以敢战闻名，悬赏降到一回大功换筑基丹那天，他点了本部五十精锐，夜袭鬼灵门一支物资队，斩练气鬼修七人，烧了一车魂幡材料，全身而退。
大营通令嘉奖，记大功一回。
第二回，他又去了，斩敌十一，自家折了三个，还是赚。通令再嘉。
一线峡和黑鸦岭坐不住了，也跟着出兵，各有小斩获。前线一时间捷报频传，大营里天天记功，断脊岭的功劳簿上还是空白的，嘲笑声顺着粮道传过来，说乌龟岭的人，连汤都喝不上热的。
鲁大头急得嘴上起泡，魏晋把他按住：「再等等。」
等到了第三回。
吴执事连立两功，心气正盛，探得鬼灵门又一支物资队要过鹰愁涧南道，点起本部全部精锐，倾巢而出。
那一夜，落马坡方向杀声起了半宿，随即熄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消息传开，全前线脊背发凉。那支物资队是诱饵，押队的是鬼灵门执法长老勾无命。吴执事一头撞进埋伏圈，勾无命的魂幡当头罩下，五十精锐一个没跑出来，死的死，俘的俘。吴执事本人被活捉，三日后，对面黑幡下吊起一盏灯笼，灯笼里一缕生魂日夜哀嚎，正是他。
被炼了魂的人，连轮回都进不去。
落马坡守军群龙无首，当夜就叫铜甲尸群踏平了。黑鸦岭吓破了胆，守军弃岭后撤三十里，被督军府军法从事，带队家主斩了一个。
一个月，三座山头，折了两座。
捷报频传的前线，忽然安静下来。再没人提悬赏，再没人笑乌龟。粮道上的粮车照旧一天两趟，从断脊岭脚底下过，车轮辘辘，一趟没误。
检功的宗门执事又来了两回，记的都是粮道通畅、防务无失。可魏晋注意到，那执事每回走之前，都要在岭上多站一会儿，眼睛在九名筑基和三百战兵身上扫过来，扫过去，那眼神，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，一天比一天不对味。
这天夜里，周野巡完最后一班岗，上岭顶复命，站在魏晋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山下。
「主上，」周野忽然开口，「零伤亡，按理说是好事。」
「按理说是。」魏晋望着远处那面黑幡，「可满前线都在死人，独咱们一个不死。老周，你记着，死人堆里站着的活人，比鬼还招眼。」
夜风吹过岭脊，黑幡下的哭声又起来了，飘飘忽忽，像几百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