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翼筑基的这一夜,青澜山做足了准备。
宋铁嘴亲自出手,在寒潭左近的闭关洞窟外,布下一座遮天迷阵,阵旗三十六面,把方圆十里的灵气波动尽数锁在阵中,外人就算从阵外走过,也只会觉得是寻常的灵潮起伏。阵外,秦守拙调了五十名护卫,把后山围得水泄不通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魏晋亲自坐镇阵眼,寸步不离。
天阶血脉进阶,必有异象。这异象若遮掩不住,传出去,就是泼天的祸事。
夜半子时,异变开始。
洞窟深处,八翼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甲壳上的环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,七色光华自它体内透出,越来越盛,越来越烈。一股古老而高贵的血脉气息,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,撞在遮天迷阵上,阵幕剧烈地颤抖,三十六面阵旗嗡嗡作响,灵气凝成的雾,在阵中疯狂旋转。
阵眼处,魏晋瞳孔微缩,枯荣诀全力运转,一身灵力不要钱似的灌进阵眼,死死稳住阵幕。
洞窟里,八翼的甲壳,一寸一寸地裂开。
那不是破损,是蜕变。旧甲碎裂,新甲自生,新生的甲壳比旧甲大了足足三倍,暗金的色泽沉凝如墨,环纹由九道增至十八道,每一道都流转着天然的符箓光华。八对金翅自裂甲中展开,翼展近丈,翅缘锋锐如刀,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最惊人的是它头顶,两根触角之间,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肉冠,肉冠一开一合,一缕七彩的毒气,自冠中吞吐不定。
天阶血脉的威压,自洞窟中弥漫开来,如潮水,如山岳。
寒潭里的老蟒,第一个有了反应。这位二阶的玄鳞寒蟒,平日里老神在在,此刻却把庞大的身躯紧紧缩在潭底,脑袋埋进泥里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金墨的反应更夸张。这蟾蜍本来趴在远处看热闹,八翼血脉威压一起,它浑身一僵,四条腿一软,当场趴在了地上,浑身的金光都吓灭了,绿豆眼瞪得溜圆,牙齿咯咯打颤,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血脉压制,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。它金墨也是筑基灵兽,可在天阶血脉面前,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洞窟中,异变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分,七色光华尽数收敛,血脉的气息缓缓平复。洞窟的禁制开启,一道三尺长的身影,缓缓游出。
八翼筑基,功成。
它如今的模样,已彻底脱离了蜈蚣的形态,更像一条微缩的毒龙。三尺长的身躯,暗金环纹,八翼收拢,头顶肉冠七彩流转,一双复眼,金芒湛湛,透着远超从前的灵智与威仪。
它游到魏晋面前,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,识海里的声音,也不再是稚嫩的少年,多了几分沉稳。
“爹爹,我筑基了。”
“好。”魏晋抚着它的新甲,神识探入,仔细检视。
这一探,心中剧震。
筑基之后,八翼的血脉神通,多了两样。
头一样,匿形。它心念一动,三尺长的身躯竟渐渐变得透明,肉眼可见地淡化,连同气息、心跳、血脉波动,一并消失。不是敛息,是真正的隐匿,肉眼难见,神识难察。魏晋以筑基三层顶峰的神识全力扫描,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,若是它再刻意收敛,连这一丝痕迹都寻不着。白日里尚有微光可辨,到了夜里,它就是这天地间的一缕风,无迹可寻。
第二样,破瘴。头顶肉冠中那缕七彩毒气,是它一身剧毒的精华,喷吐之间,可化作毒瘴,专破护体灵光。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,在这毒瘴面前,如纸糊的一般,沾之即溃。毒瘴入体,筑基修士也要元气大伤,若不及时逼毒,性命堪忧。
匿形潜行,破瘴杀敌。一隐一攻,刺杀之道,至此大成。
从今往后,这小家伙,就是魏晋手里真正的第一大底牌。三尸将还要靠尸袋携带,八翼匿形之下,可以随时随地陪在他身边,无声无息,杀人于无形。
“记住,”他看着它,一字一字地叮嘱,“你的事,是天大的秘密。天阶灵兽,金丹修士见了都要红眼。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在外人面前现身,不许暴露你的神通,更不许离开我身边太远。”
“嗯!”八翼重重点头,“八翼听爹爹的话,八翼只做爹爹的秘密武器。”
封锁消息的命令,当夜就传了下去。后山守备的护卫,一律封口,只说后山灵潮异动,是寻常的地脉潮汐。金墨被魏晋拎过去敲打了一顿,严令不许外传,这蟾蜍吓得连连点头,赌咒发誓守口如瓶。
赏赐也随即下来。五十枚毒丹,各色剧毒炼成,堆在八翼面前,小家伙高兴得直转圈,抱着毒丹啃得嘎嘣响,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爹爹最好了。”
八翼筑基的喜气还没散,卧牛岗那边,又传来了更大的喜讯。
鲁大头,筑基成功了。
四十四岁,练气九层圆满,筑基丹服下,闭死关五个月,一朝破关,鲁大头成了鲁家的第一位筑基老祖。卧牛岗鲁家,自此从练气小族,一跃成为正式的筑基家族。
消息传开,左近的家族,轰动一片。看在魏晋的面子上,白家、钟家、青阳门、金刀门,家家派人往卧牛岗道贺。更令人咋舌的是,人们掰着指头一算,当年破庙里一起混的四个散修,魏晋、宋铁嘴、甄英雄、鲁大头,如今竟然齐刷刷全成了筑基。这事一传十,十传百,越传越神,都说那魏晋身负大气运,身边的人,沾着光都能筑基,散修堆里,引为一段佳话。
魏晋备了一份厚礼,亲自往卧牛岗道贺。
连徐家都来了。徐崇亲自登门,姿态放得极低,不仅送了厚礼,还把鲁大头留在徐家的另外三个儿子和几个妾室,一并送了过来,说是父子团圆,天伦之乐。卧牛岗上,一时间宾客盈门,妻妾成群,儿女绕膝,热闹得锣鼓喧天。
筑基庆典,办得风风光光。
鲁大头今日是主角,红光满面,可他那点种马的毛病,到了这份上也没改。庆典的酒席上,他左一杯右一杯,喝得人五人六,席间竟又看上了两门亲事。白家一位练气后期的老姑娘,年过半百,性情泼辣,旁人嫌年纪大,他不挑,当场就托白敬亭做媒。更离谱的是青阳门来道贺的一位道姑,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,三言两语,竟把人家拐得动了凡心,当场还俗,应下了亲事。
满座宾客,哄堂大笑。白敬亭笑得直拍桌子,云阳子在一旁哭笑不得,摇头连连。
酒至半酣,白敬亭把魏晋拉到一旁,搓着手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老弟啊,”便宜老丈人压低了声音,“爹跟你商量个事。我卡在筑基中期,有些年头了,想搏一把,冲击后期。看中了一炉破境丹,要八万灵石,手头一时凑不齐,你能不能,先借爹八万?”
“爹开口,那还有什么说的。”魏晋二话不说,当场取出八万灵石,“拿去买丹,不够再言语。”
“好女婿!”白敬亭感动得老泪纵横,“我白敬亭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把蘅儿嫁给了你!”
庆典的热闹,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。
宾客散尽,卧牛岗后山,四个人影,聚在了一方石桌旁。
魏晋,宋铁嘴,甄英雄,鲁大头。
一壶灵酒,几样小菜,没有宾客,没有应酬,就四个老兄弟,像当年在破庙里一样,围坐月下。
“来,喝。”鲁大头给三人斟满,自己先干为敬,眼圈红红的,“三位哥哥,今日我鲁大头,算是真正站起来了。要不是你们,我还在徐家当牛做马,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。”甄英雄拍他肩膀,“自家兄弟。”
“想当年,破庙里,四个穷光蛋,分一个冷馒头,”宋铁嘴呷了口酒,老怀大慰,“谁能想到,几十年后,四个筑基,坐在这里喝酒。我这卦,算得准不准?”
“准。”三人异口同声,随即哄堂大笑。
魏晋端着酒杯,望着天上那轮明月,心中一片温热。
四十几岁的年纪,筑基的寿元,往后还有两百年的时光。破庙里的四个穷光蛋,走到今日,谁也没掉队。
“来。”他举起杯,“敬咱们,敬往后两百年。”
四只酒杯,在月下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脆响,惊起满山宿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