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第二天,甄英雄就把魏晋拽进了城。
镇岳城最气派的一家酒楼,临街的雅间,推开窗能看见半座城的烟火。甄英雄如今是筑基修士、内门弟子,掌柜亲自上来伺候,灵酒灵菜流水一样摆了一桌。
两人对坐,谁也不说话,先连干了三碗。
三碗下肚,话匣子才算打开。从涩皮岭的寒泉草说起,说到阴风涧的困龙阵,说到鲁大头的婚礼,说到秘境里的瘴潮。说到凶险处,甄英雄一拍桌子。说到死人处,两人默默碰一碗,泼半碗在地上。
“当年山口一别,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。”甄英雄给他满上,“散修的命,比纸薄。咱们那一拨人,如今还活着的,掰手指头数得过来。”
“活着的,都活成精了。”魏晋跟他碰了一碗。
酒到酣处,甄英雄忽然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明日,我带你去选灵山。”他说,“宗门的章程你都听了,客卿长老,授二阶灵山。这里头有个门道,灵山名册在事务堂的孙管事手里攥着,山好不好,全在他一支笔,一张嘴。”
魏晋抬起眼。
“这位孙管事。”甄英雄伸出两根手指,搓了搓,“别的毛病没有,就是有点爱财。你明日见他,意思意思,比什么都强。话我只能说到这,你自己掂量。”
魏晋点点头,把这一条记下了。
第二天,他从战利品里清点出一千块灵石,单装进一只储物袋。
选灵山是以后几十年道途的根基,这种钱,一块都省不得。
事务堂在城中区,一座九层的石楼。甄英雄领着他先办了玉牌,白玉为底,正面刻着镇岳宗的镇岳印,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客卿长老四个字。从接过玉牌这一刻起,散修魏晋,在明面上就成了宗门的人。
孙管事的房间在三层。进门时,那孙管事正捧着一盏茶,眼皮耷拉着,脸拉得老长,一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。
“孙管事。”甄英雄笑着引荐,“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魏兄,这回秘境里凭真本事换的筑基丹。”
“嗯。”孙管事鼻子里哼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。
魏晋上前一步,双手把那只储物袋放在案上,推了过去,什么都没说。
孙管事的指尖搭上储物袋,神识往里一探,眼皮猛地一跳。再抬起来的时候,那张死人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菊花,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亲自给魏晋斟茶。
“哎呀,魏长老,久仰久仰!”孙管事的声音都热了八度,“年纪轻轻就筑基成功,还是我宗客卿,前途无量啊!选山的事,包在老孙我身上,保管给您挑个称心如意!”
甄英雄在旁边看得直乐,魏晋面上一片平静。这一千灵石花的,比一万灵石的宣传都管用。
地图展开,铺在整张案上。
“魏长老您看。”孙管事指着图,口若悬河,“红的是有主的,绿的能选。丑话说在前头,二阶上品的灵山,您就别想了,早几百年就分光了,如今空着的最好也就是二阶中品,还剩两处。”
魏晋的目光在图上慢慢扫,问了一句:“有没有带寒潭深涧的?我这个人,住惯了水边。”
“寒潭深涧?”孙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,“有!还真有一处,就是品阶低了点。”
他的手指戳在地图边缘的一处绿点上。
“青澜山,二阶下品。”孙管事介绍起来,“您可别一听下品就摇头。这山占地面积极广,方圆三十里,山头七八座,林子里低阶灵草有的是。最妙的是山腹里藏着一眼灵眼,地方不大,方圆三丈,可那是实打实的二阶上品灵眼,您一个人在眼边上修炼,跟占一座上品灵山没区别。主峰背后,瀑布、寒潭、深涧,一应俱全,比您要求的还齐整。”
“这么好的地方,怎么没人要?”魏晋问。
“远。”孙管事两手一摊,“离镇岳城八百里,宗门的船五日一趟。城里的长老们谁愿意跑那犄角旮旯去?就这么空了几十年了。”
魏晋垂着眼,心里却已经定了。
远?远好。远,金丹修士的神识扫不到,宗门的眼睛看不着,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底,才有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根。二阶下品的名头更好,下品才没人惦记,闷声才能发财。
“就它了。”
“爽快!”孙管事提笔登记,“供奉按例,十年一交,一次一万灵石。头十年,宗门免了,算是给新晋长老的彩头。”
手续办完,玉牌上多了一行小字:青澜山,魏晋。
回到寒泉坳那日,正是黄昏。
柳娘子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筑基修士的气息是藏不住的,她怔怔看了半晌,眼圈一红,转身进屋,掩上了门。
宋铁嘴闻讯赶来,围着魏晋转了八圈,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,最后一拍大腿:“卦象灵验!贫道当年说什么来着?大气运!大机缘!”
当夜,听瀑居的灯又亮到很晚。
第二天,魏晋把青澜山的事说了。一座方圆三十里的灵山,一片自己的基业,问二人愿不愿去。
“去!”宋铁嘴第一个跳起来,“贫道早就在这山沟沟里待腻了,灵山哎,二阶的!”
柳娘子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一座灵山三个人,无论如何是撑不起来的。宋铁嘴揣着灵石出去转了一圈,三天工夫,从涩皮岭和锈骨坊招回来三十余人。有种了一辈子灵田的老灵植师,有手艺扎实的老匠人,有拖家带口的佃户散修,都是老实本分、在底层熬不出头的人。听说有筑基长老开山招人,管吃管住管灵田,挤破了头要来。
出发前夜,魏晋独自去了后山深涧。
“出来。”
寒蟒破水而出,巨大的头颅探到他面前。竖瞳扫过他的一瞬间,魏晋清清楚楚地捕捉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失望。
它盼着他死在秘境里。盼着他死了,禁制自然消解,它重获自由。如今他活着回来,还是筑基归来,它那点念想,碎得干干净净。
魏晋看着它,什么都没说,只把神识往禁制上轻轻一压。寒蟒浑身一僵,把头深深低了下去。
有些话说破就浅了。主仆之间,禁制永远比恩情可靠。
沉在潭底石洞里的两只储物袋取回来,禁制完好,一件不少。寒蟒被他收进了灵兽袋,筑基初期的二阶妖兽,带到青澜山,依旧是看家护院的第一悍将。
第二天一早,租来的飞舟降落在寒泉坳外的空地上。三十余人,拖家带口,鸡零狗碎,浩浩荡荡地登舟。魏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住了十几年的山坳,半亩灵田,听瀑居,瀑布深涧。
旧巢不留了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
飞舟拔地而起,穿云向北,八百里外,青澜山的轮廓在云层下面,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