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额落定的那封传音符,是甄英雄亲笔写的。
符里就几句话:师尊那里争取到一张外门随行的入场券,挂在宗门杂役弟子的名册里,费用五百灵石,已垫付。符的末尾又添了一句,字比前面潦草,像是临时补的:魏兄,秘境里见,活着进来,活着出去。
魏晋捏着那张符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三条路,黑市八千灵石有价无市,徐家客卿考校吉凶难料,最后是宗门这条最先走通。五百灵石一张券,这个价钱,是甄英雄拿自己的脸面贴出来的。他把灵石备下,又额外添了两百,连同一句“谢了,见面再叙“回了符。
人情记在心里,灵石要算在明处。这是他跟甄英雄之间多年的规矩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听瀑居成了备战的大营。
疗伤丹药备了三份,分三处藏,怀里一份,储物袋一份,鞋底夹层一份。秘境里筑基的力量用不得,能仰仗的就是练气层面的东西,魏晋挑了十几张一阶上品的符箓,攻击的、防御的、遁逃的,各按成色分开码放。符箓这东西他平时舍不得用,进了秘境,就是拿来烧的。
然后是安置家底。
没打开的第三个储物袋,筑基修士亲手加封的那个,开不了也带不得。马家藏经阁那几百册书,更是见不得光的死证,带一册都是祸。他把这些东西连同那两件用不了的灵器,分装进两只储物袋,趁夜潜到寒潭边。
寒蟒从水里浮出来,如今的它已是筑基初期的二阶妖兽,秘境的禁制注定了它进不去,只能留守。魏晋把两只储物袋沉进潭底最深的石洞里,一层禁制,一层乱石,再一层淤泥。
“看好它们。”魏晋站在潭边,“我回来之前,这洞里的东西少一件,你身上的禁制就少一层活路。”
寒蟒头颅低伏:“主人放心。”
还是那副恭顺到无可挑剔的姿态。魏晋看着它,心里照例没有全信,但这一层层的禁制和押着的妖丹,比信任可靠。
随身的家当,他反复过了三遍筛子。
尸囊里,白七青魁早已备好,两只练气九层的尸将,是他明账之外的暗账。灵兽袋里金墨蹲着,这蛤蟆是寻宝的主力,鼻子灵,水性好,最要紧的是它体内自成一方小空间,战利品可以往它肚子里吞。出了秘境是要查储物袋的,宗门世家的人都盯着,明面上,他只带一个储物袋,清清白白。
明面上的武器,是腰间那柄一阶上品长刀,敞亮了给人看。真正的杀招,是袖中那截千年碧玉竹髓养的青锋,是肋下藏着的无影针,是贴肉穿着的新内甲。
扮猪吃虎的把戏他玩了一辈子,这一回,要玩到秘境里去。
出发那日,天没亮透。
柳青蛾连夜炼了一炉养元丹,用帕子包着塞给他,帕子是新的,针脚细密。
“里面若是得了什么药材,拿不准的,留着别动。”她低着头交代,“回来我认。”
“好。”
宋铁嘴送他到山口,往他怀里塞了一沓符箓,又是那句,收钱的不要,送你的。末了老道难得收起嬉皮笑脸,掐指装模作样地算了一卦,然后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宋铁嘴把卦象一收,重新换上那副油滑嘴脸,“卦上说,凶中带吉,绝处逢生。老魏,反正你记着,天大的凶险里头,你也给贫道爬出来。贫道下半辈子的大腿,全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魏晋捶了他一拳,没再说话,转身下山。
凶中带吉,绝处逢生。这八个字,他一路咂摸到秘境门前。
秘境在硖川西北三千里外的一处大泽深处,入口是一片终年被五彩瘴气笼罩的峡谷。魏晋走了半个月,越靠近,路上的人越多。
起初是三三两两的散修,背着包袱,揣着刀,眼神又亮又狠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。后来出现了成队的人马,家族的队伍打着旗号,十几二十人簇拥着一个练气圆满的嫡系,前呼后拥。再后来,天上有遁光划过,筑基修士领着后辈,一拨一拨地从众人头顶飞过去,看都不看地面一眼。
每一次遁光掠过,地面上就安静一瞬,然后是更响的议论声。
魏晋混在人流里,枯态敛息,练气六层的样子,不高不低,不招人眼。他一路看,一路听,一路记。哪个家族的队伍盔甲最整,哪伙散修的眼神最凶,哪些人面上带笑、手却一直按在法器上。这些人,进了秘境,都是潜在的刀。
峡谷口,人马越聚越多。
到他抵达的那日,谷口外的大泽滩涂上,已经黑压压聚了数百名修士。帐篷搭了一片,篝火点点,像一个凭空长出来的镇子。家族的占了东边高地,旗帜分明。散修们聚在西边洼地,三五成群,鱼龙混杂。两边之间隔着一片空地,空地上没人敢站,谁都知道,那是火药桶中间的那道缝。
风雨欲来。
魏晋在散修的洼地里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盘膝坐下,闭目养神,耳朵却支棱着。四面八方都是消息,他一耳朵一耳朵地捞。
东边高地忽然骚动起来。
人群像被一把刀劈开,纷纷让路。天边一片遁光压过来,数十人,剑光森严,为首一道遁光紫气氤氲,隔得老远,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压就漫过了整片滩涂。
金丹修士。
数百人的喧闹,在这一瞬间齐齐哑了火。
遁光落地,金丹宗门的人马列队站定,几十名内门弟子,清一色的制式法袍,气息沉凝,最弱的也是练气九层。为首的紫袍老者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全场,那一眼扫过,魏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压住了半拍。
这就是金丹。一根手指头,能碾死在场所有人。
魏晋垂下眼,混在人群里,让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。可他的目光,到底还是在宗门弟子的队列里停了一瞬。
队列前排,一个挺拔的身影按剑而立,眉目如刀,正是甄英雄。两年不见,他身上那股散修时期的火气磨干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锋锐内敛,像一柄收在名鞘里的剑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数百人,极快地碰了一下,又极快地错开。
甄英雄没有动,魏晋也没有动。有些招呼,不能在这里打。
紫袍老者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“规矩,本座只说一遍。”
“秘境之内,生死不论。宗门之间,家族之间,散修之间,各凭本事。进去多少人,出来多少人,没人替你们收尸。”
“秘境内的三味筑基丹主药,赤阳花,玄冰草,九叶芝。集齐三味,出秘境之后,可在我宗换取一粒筑基丹,当场兑现。我以宗门的名义担保,换药之人,走出这片大泽之前,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。”
这句话落地,整片滩涂的呼吸声都粗了。
筑基丹。当场兑现。宗门担保。
魏晋坐在洼地的角落里,垂着眼,听见自己周围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。他看见东边高地上家族修士眼中压抑不住的贪婪,看见身边散修们脸上那种亡命徒特有的潮红。三味主药换一粒筑基丹,这哪里是规矩,这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把火。
他也心动。可他心里转的那个念头,比在场九成的人都冷。
宗门担保的是走出大泽之前。那走出大泽之后呢?
一粒筑基丹换一个散修的命,这买卖有的是人做。真想活着把丹药捂热,靠的不是宗门那句担保,是自己的腿快不快,刀利不利,藏得深不深。
紫袍老者说完,拂袖退到一旁。谷口的五彩瘴气,在数十名宗门修士联手催动的一座阵盘之下,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里面一条幽深莫测的通道。通道深处光怪陆离,灵气浓得化不开,像一只巨兽缓缓张开的口。
“秘境,开。”
数百名修士,如潮水一般,朝着那张巨口涌了进去。
魏晋夹在人流中,缓步向前。路过谷口的时候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大泽茫茫,来路苍苍,身后是他三十五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全部岁月。
他收回目光,踏进了那片光怪陆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