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谷里,火堆烧得正旺。
魏晋坐在火边,翻动着架在火上的狼肉,油脂滴进火里,滋啦一声,香气顺着谷口往外飘。他吃得很专心,添柴,翻面,撒盐,一个进山讨生活的散修该什么样,他就什么样。
篝火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峭壁上,晃。
第三天了。身后那条尾巴缀了他三天,始终隔着三百丈,不进,也不退。他假歇脚,对方就停;他绕回头路,对方提前让开;他在溪边洗刀,借着水面看过一眼,只看见林子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行家。
魏晋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,心里有了数。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跟一个“庄稼汉”三天。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家蹲,答案不多,火中取栗是一个,青竹竿是一个。不管是哪一个,都没有拖着不办的道理。
夜里,他靠着峭壁睡下,呼吸绵长。
谷口的水沟里,一只墨绿背纹的蟾蜍悄无声息地沉进泥底。峭壁根下的腐叶堆里,白七贴着地皮游出去,没有影子,没有气息。青魁在他脚边的土里,越沉越深。
窝搭好了。猎人该进场了。
后半夜,谷口的风变了一下。
魏晋没睁眼。但袖中的青锋醒了。
两个人影摸进谷中,一前一后,脚下没有一点声音。前面那个中等身材,步子沉,练气九层。后面那个精瘦,半边身子藏在岩影里,练气八层,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。
行家做事,果然漂亮。进谷先封路,两张符箓无声无息贴在谷口两侧,淡青色的光膜一闪即隐。断了退路,才慢慢朝火堆围过来。
九层那个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,像聊家常:“道友,借问个路。”
魏晋睁开眼,坐起来,脸上是刚被惊醒的茫然和惧色:“二位,这是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那人笑了笑,在火堆对面蹲下来,隔着火看他,“你前几日,是不是去过青竹竿?”
魏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青竹竿,是竹子那条线。
“什么竿?”他脸上的茫然更真了,“这位爷,小的就是进林挖点草药。”
“挖草药的,能三天宰七头妖兽?”那人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一片鳞,玄青色,指甲盖大小。“青竹竿涧底捡的。这种鳞,整片硖川,只有那潭里的老长虫身上蜕得下来。鳞是新的,说明潭里的东西没了,或者,换了主人。”
魏晋盯着那片鳞,心里飞快地倒账。
不是丹荒招来的劫匪,是查案的。青竹竿那场仗他自认做得干净,收蟒,掘根,走时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可百密一疏,寒潭边蜕下的一片旧鳞,把“有人去过”四个字留在了原地。顺着一片鳞摸到涩皮岭,再蹲出一个行踪对得上的人。三天,人家不是在看肥羊,是在对账。
对面这两个人,比他想的还要硬。
“爷说的什么,小的一句听不懂。”他还在演,手却悄悄按上了膝头。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九层那个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,“跟我们走一趟,有个地方,有人问你话。问完了,是死是活,看你的造化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动了。
精瘦汉子从岩影里扑出,一柄淬毒的短刃直取后心。九层那个双掌一错,一层青色灵光罩住全身,人已经封住了魏晋左右两侧。前后夹杀,配合得没有一丝缝隙,显然是拿惯了这个套路,死在这套路下的人,不会少。
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
他们算计的,是一个练气七层、背着破包袱的散修。
枯转荣。
两年敛进血肉的灵力轰然炸开,八层圆满的气息毫无遮拦地碾过窄谷。精瘦汉子扑到一半,脸色剧变,短刃离魏晋后心还有三寸,五根藤蔓已经破土而出,缠上他的脚踝。
他反应极快,反手一刀斩断两根,借力就退。可这一退,退得慢了。
藤刺早破了皮。木毒进了经脉,灵力运转滞涩,他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掉进了粘稠的油里,每一个动作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。越挣扎,越迟涩。
“有毒!”他嘶声喊道。
九层那个已经没有心思理他了。
因为魏晋站了起来,随手把肩头的包袱抖落,而一柄淬毒的短刃,正贴在他的胸口。方才精瘦汉子拼死递出的那一刀,结结实实扎中了。
扎中了,然后滑开了。刀尖在那件灰扑扑的外袍底下,发出一声咬在老牛皮上的闷响。
“内甲。”九层修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,今夜进谷的两个人,谁是猎人。
魏晋没给他多想的时间。青锋出袖,青芒直取咽喉。九层修士到底是硬茬,护体灵光催到极致,青光罩体厚如铜墙,青芒撞上去,只溅起一片光屑。
挡得住。他心里刚松半口气。
不对。
那道青芒没有散。它贴着他的护体灵光,像春水涨上堤岸,一缕,两缕,顺着灵光的纹路蜿蜒攀爬,无孔不入。他催动灵力去堵,青芒便从他灵力的缝隙里渗进去,绵绵不绝,越堵越多,越渗越深。
三息。
护体灵光上爬满了青色的纹路,像一面被春水浸透的墙。然后,碎了。
青芒穿喉而过。
九层修士仰面倒在火堆边,火光照着他圆睁的眼睛。他到死都没想明白,情报里那个练气七层的散修,怎么会是一件刀枪不入的刺猬壳。
谷口方向,传来一声短促的蟾鸣。
精瘦汉子拼着木毒攻心遁到谷口,符箓封起的光膜被他自己撤去,眼看一步就能出谷。蟾鸣炸响,神魂如遭重锤,他眼前一黑,脚下一软。
一双骨刺,无声无息地抵上了他的后心。
“别动。”魏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“动一下,你就跟他做伴。”
精瘦汉子僵在原地,额头上的汗砸进土里。
后面的半柱香,没什么好写的。两根骨刺挑断手筋,一粒毒丹喂进去再给出半粒解药,该问的问,该答的答。求生这件事,练气八层的硬茬和街边的贩子没有区别。
招出来的东西,魏晋越听,后背越凉。
雇主姓马,马家旁支的一位管事,练气九层,马家灭门那夜卷着旁支一房的细软跑了,如今躲在硖川南边的黑水泽。这位马管事别的营生不做,这一年多就干一件事,查马家藏经阁的下落。四五百册典籍,是马家翻身的本,也是他马管事后半辈子的指望。
青竹竿涧口那片鳞,是他们摸到的第一条线。顺着线找到涩皮岭,蹲了小半年,蹲出了魏晋。
“消息,递出去了吗?”魏晋问。
“没,没有。”精瘦汉子的牙关打着颤,“管事立了规矩,查实了才准报。今夜,今夜就是来拿人的。”
魏晋盯着他看了很久,看得他魂都要散了,才收回目光。
查案的规矩救不了他。今夜这两个人失踪,黑水泽那位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查的这条线,查的就是他魏晋。线头已经到了脚下,再往前一步,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。
他站起身。
“爷,爷饶命,小的上有老。”
骨刺没入后心的声音很轻,像钝刀切进冻豆腐。
青魁从土里出来,拖着两具尸身进了林子深处。衣物佩饰烧尽,灰烬拌进泥里。谷口的符箓光膜揭下来,烧成灰。篝火踩灭,焦炭踢散,铺上腐叶。魏晋打着手势做完这一切,又把窄谷从头到尾走了两遍,确认没有留下一片不该留下的东西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坐在谷口的石头上,清点两只储物袋。
灵石六百有余,法器三件,符箓一沓,丹药杂项若干。一笔横财。
他掂着两只袋子,脸上没有一点得色。
横财是横财,麻烦是天大的麻烦。两个猎人剪了,放线的人还在黑水泽。那位马管事一夜等不到人回去,立刻就会知道,青竹竿这条线,把人咬了。接下来他会怎么做,是缩回去,还是疯了似的把消息撒出去换马家旧部的援手,魏晋不知道。
不知道的事,不能赌。
他把储物袋收进怀里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窄谷。晨光爬上来,谷底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黑水泽,硖川以南八百里。
魏晋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,转身出谷。先回山。这一趟出来试剑,试出了一根必须拔掉的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