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识探入袋中的一瞬，魏晋愣住了。
没有灵石堆成的小山，没有灵光乱闪的法器，全是书。一摞一摞，一函一函，塞得满满当当。他一摞一摞往外搬，在桌上地上摊开，粗粗一数，四五百册。修炼功法、炼器图谱、符箓集注、丹道典籍、阵法传承，甚至还有几册修真界的野史秘闻，纸页泛黄，种类齐全。
这哪里是储物袋，这是一座藏经阁。
马家立族百年，这些书是几代人一本一本攒下的家底。那位筑基修士逃亡之前，别的都没顾上，先把藏经阁整个搬空了。魏晋能想明白这个道理。灵石没了能再挣，法器没了能再买，传承没了，马家就真没了，连翻身做梦的本钱都没了。
他坐在满地书堆里，先是错愕，继而狂喜，喜过之后，后背却沁出一层凉意。
对散修来说，这一袋书比同等分量的灵石金贵百倍。坊市里一部一阶功法动辄几十上百灵石，还有价无市，这里躺着四五百册。可这袋子也是个烫手的山芋，消息走漏半分，马家的余孽要拼命，徐家要眼热，随便哪一方伸伸手，都能把他这只小虫子碾死。
烧不得，卖不得，只能烂在自己手里。
魏晋定了章程。看，一本一本看，看完收好，谁也不说。
接下来几天，听瀑居的门关得死死的。他饭都顾不上正经吃，饿了啃口干粮，渴了舀一瓢寒泉水，一本一本地翻。
翻书也有章法。先分堆，功法一堆，技艺一堆，杂书一堆。再筛选，不合灵根的过，品阶太低的过，条件苛刻练不成的过。四五百册书，真正入眼的，只有两本。
沙里淘金，淘出来的才是真东西。他也不失望，几百本里能得两本合用的，已是泼天的运气，散修一辈子未必能碰上这样一回。
第一本，《缠藤手》，木系一阶上品，辅助控制之术。掐诀引木灵气入地，自敌脚下生出青黑藤蔓，缠踝锁腕，藤上细刺带木毒，破皮入体，灵力运转滞涩三分。
魏晋看重的不是它多厉害，是它合用。他手里的断水刀、无影针，全是杀招，杀招一出便要见血，没有转圜的余地。这门藤术可困可缠，困住了再杀是杀，困住了转身就走也是活路，进退自如，正补上他手段里缺的那一块。
可惜是残卷，只录了前两层缠足、锁脉，第三层绞杀没了下文。他心里记下这一笔，日后留意补全，眼下两层也够用了。
第二本，《青锋养剑诀》，木系一阶极品，可成长。
翻开总纲，魏晋越看越心惊，越心惊越眼热。此诀不修剑气，先养剑胚，以木属性灵物炼胚，日夜温养，人与剑同生共长。养到深处，练气期可斩，筑基之后依然堪用。这不是一门术法，这是一件能陪他走一辈子的东西。
只是剑诀再好，剑胚没有，一切都是空谈。诀中列了主材三档。百年铁木心为下乘，坊市百块灵石上下，养出的剑中规中矩。雷击桃木芯为中乘，木中带雷性，破邪，有价无市。上乘者，碧玉竹髓，千年碧玉竹最嫩的一节竹髓，通体莹碧，自带灵性，养出的剑气柔韧不绝，绵延如春水，后劲无穷。
再往下看，魏晋的目光停住了。诀中写得明白，此物只生于深涧阴湿之地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寒泉坳后山那处瀑布深涧。可他在潭边住了这些年，从没见着半根竹子。再往后翻杂注，又有一句，凡生此竹者，涧必寒，竹成林。
他压下心思，不声张。这种事急不来，回头慢慢打探就是。
其余的书，他分门别类码齐整，塞进屋里最结实的那口木箱，日后慢慢消化。
翻书的时候，他留了个心眼，单把两本丹道典籍挑了出来。一本《百草炉注》，一阶丹道精解，页边批注密密麻麻，是马家丹师的手录本。一本《火候十三论》，专讲炼丹火候的深浅进退。这两本书，对柳娘子那种一阶中品的散修丹师来说，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。
出门，先奔柳娘子处。
几日不见，柳娘子见他来了，眼角先弯了：“哟，魏大修士舍得出门了？我还当你闭关闭得把人都忘了。”
“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。”魏晋笑着应了句嘴，从怀里掏出两本书，递过去。
柳娘子随手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，人就定住了。一页，两页，她越翻手越抖，半晌没出声。她是懂行的人。散修丹师最缺的就是这个，没人教，没书看，火候药性全靠自己一味药一味药地试，试错了就废一炉料。这两本带批注的手录书，顶她自己摸黑走十年。
“哪来的？”她抬头问。
“淘换的。”魏晋含糊了一句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就不问了。收好书，转身去关了门。
有些话不必说透，有些谢不必出口。这一夜，听瀑居的灯亮得很晚。
第二日，魏晋转道去了宋铁嘴家。
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院里老道的声音，抑扬顿挫，中气十足，正给人算卦。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，朝里一瞧。
院里坐着个年轻女修，宋铁嘴捏着人家一只细腻的小手，指头在人家掌心里画来画去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女施主这道姻缘线，绵长，深远，贵不可言。依贫道看，贵人啊，就在眼前。”
女修半信半疑，脸颊微红，手也没抽回去。
魏晋站在门口，轻咳了一声。
宋铁嘴抬头看见他，老脸一红，随即面不改色，手一收，正襟危坐：“这位女施主，手相看到此处，已窥天机，再看下去，就要折贫道的寿数了。请回吧，卦金随缘。”
那女修红着脸丢下两块灵石，低着头匆匆去了。
魏晋踱进院子，似笑非笑：“贵人就在眼前？老道，你这贵人，说的是你自己吧。”
“天机不可说破。”宋铁嘴理直气壮，把灵石揣进袖里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魏晋笑骂了一句老不修，也不跟他绕，从怀中取出那部阵法传承，放到桌上。
这是马家藏经阁里最扎眼的一部书，一阶起讲，直至二阶，体系完整，连布阵的火候、旗门的变数都写得明明白白。散修阵法师一辈子卡在一阶，缺的就是二阶的门槛。这种东西，坊市里根本见不着，见着了，也是天价。
宋铁嘴随手翻开，翻了两页，人傻了。再翻两页，手开始抖。这回不是装的，眼眶真红了，一把攥住魏晋的手，攥得死紧，半天不撒开。
“怎么，你也要给我看手相？”魏晋打趣他。
宋铁嘴抹了把脸，也不顾什么体面了，正色道：“魏兄弟，我当年那卦没看错。你是大机缘、大气运之人。跟着你混，差不了。”
魏晋笑着把手抽回来，心里却清醒得很。书是白来的，人情是实打实的。老道若真进了二阶的门，往后再有阴风涧那样的局，困龙阵就不是只能撑二十息的残阵了。送出去的是书，收回来的是帮手。这笔账，值。
从宋铁嘴家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魏晋回寒泉坳，连夜收拾行装。干粮备足，符箓清点一遍，疗伤丹带够，断水刀挂腰，无影针藏袖，青魁白七收进尸囊，金墨蹲在肩头。
诀中杂注写得明白，涧必寒，竹成林。涩皮岭外一百里，正好有这么一处瀑布深涧，涧口阴风阵阵，竹子黑压压连成一片。他早年采药时远远见过一眼，嫌路远没去。如今想来，那一片黑竹林，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。
临行前夜，他把《青锋养剑诀》又翻了一遍。翻到养得此剑，终身之利八个字，他盯着看了许久，吹熄了灯。
剑胚就在百里之外。这一趟，势在必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