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瀑居,灯火通明。
账册摊在八仙桌正中,四个人围着,八只眼睛盯着那一页。烛光把那个印记投在纸上,半个鹿首,线条简拙,鹿角的分叉只画到一半,像被人齐刷刷切掉了另外半边。
“拓下来了。”魏晋把一张薄纸推过去,纸上是用炭条描下的印记,“原件我收着。”
宋铁嘴捏着那张拓片,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见过!”他把拓片拍在桌上,“锈骨坊的黑货上见过这个戳!前年老道淘换一张匿息符,符角上就烙着这个,半个鹿脑袋!老道当时还问卖家,这戳是哪家的,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鲁大头凑过去。
“那老小子脸一沉,符都不卖了,把老道轰出了门。”铁嘴咂咂嘴,“黑市的铁律,戳,人人认得;主家,问不得。”
甄英雄一直盯着印记,此刻开口:“既是黑货上的戳,顺着黑市查?”
“查不得。”魏晋摇头。
三个人的目光聚过来。
“锈骨林那一窝,是咱们端的第一家,可消息瞒不了多久。”魏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,一字一句,“收货的下家,此刻就是惊弓之鸟。咱们大张旗鼓地去黑市问戳,问一个,惊一片,人家把尾巴一斩,线头就全断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大头挠头。
“不问人,问戳。”魏晋把拓片折好,收入怀中,“这半个鹿首,总有人认得它本来的样子。找到了戳的主家,再悄悄顺着藤摸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四个没查过这件事。谁也不许提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
没有热血上头,没有拍案而起。灯下的分工干净利落,像一把刀解开了四份。
第二天,魏晋单人去了葛三爷家。
葛三爷断臂的伤还养着,人瘦了一圈,精神却旺。见魏晋登门,他挣扎着就要起身烧水,被魏晋按住了。
“三爷,认一样东西。”
魏晋不说来路,不说缘由,只把那张拓片递了过去。
葛三爷接过来,起初是随意一瞥。随即,他那只独臂的手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,拓片在他掌心皱成一团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哪得来的?”葛三爷的声音哑了。
“三爷先告诉我,认不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葛三爷把皱掉的拓片在膝上一点点抚平,眼睛盯着那半个鹿首,像盯着一条毒蛇,“黑鹿衔环,这是佟记山货行的火漆戳。锈骨坊街口第二家,收山货的老字号,开了四十年了。老朽年轻那会儿,打了兽材就往他家送,一手交货,一手结灵石,痛快得很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佟记的东家,是佟家堡的佟家。贤侄,这戳跟林子里的事有关?”
“三爷。”魏晋不答,反问,“你信不信我?”
“老朽这条命都是你留的。”
“那就再听我一句。”魏晋按住他那条独臂,一字一字道,“没有铁证之前,佟记还是老字号。你什么都不能做,什么都不能问,连看都不要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。”
葛三爷死死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半晌,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回椅背上。
“贤侄,”他惨笑一声,“老朽断了一条胳膊,死了七个兄弟,要是根子真在佟记,你让我怎么忍?”
“不忍,就打草惊蛇。”魏晋看着他,“忍了,才有一锅端的那天。三爷,你断的是一条胳膊,丢的可不只是胳膊,这个仇要报,就得报得连根拔起。”
屋里又静了很久。
“要老朽做什么?”
“三爷在涩皮岭四十年,人头熟。”魏晋道,“佟记这些年的底细,东家是谁,铺里几个伙计,平日跟什么人来往,后巷都进些什么货。不要你去问,要你的人‘闲聊’。三天,流水一样报给我。”
葛三爷用独臂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郑重其事,一揖到地。
“三天。”
第四天,锈骨坊,佟记山货行。
魏晋进门的时候,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背上背着个兽皮卷,任谁看都是个来卖货的穷散修。
“掌柜的,收皮子吗?”他把两张风狼皮往柜台上一摊。
伙计撩起眼皮扫了一眼,报了个价:“两张,三块灵石。”
魏晋心里冷笑。风狼皮,坊市行价一张两块五,两张五块灵石是公价。这伙计一开口就砍去了四成。
“小哥,”他陪着笑,往前凑,“行价两块五一张,您这三块两张,也太”
“就这个价。”伙计眼皮都不抬,拨着算盘,“卖就留下,不卖请便。”
魏晋扯皮。从行情扯到皮色,从皮色扯到手艺,一张嘴磨了足足一刻钟,伙计不耐烦,他更“不舍”,把那两张皮子翻来覆去地摊开又卷起,卷起又摊开,眼睛却把一间铺子看了个底掉。
第一样不对:价压到这个份上,这买卖明摆着不赚钱,可那伙计脸上没有半分“做买卖”的急色。散修开店,一块灵石恨不能掰八瓣,哪有这样做生意的,这铺子,不靠明面上的买卖活着。
第二样不对:铺子后门挂着布帘,“内院重地,恕不接待”。可他方才从后巷绕过来时看得分明,窄巷里车辙摞着车辙,深深浅浅全是新印,拉货的车吃重吃得很,且车头的方向,出巷的多,进巷的少。进的什么,出的又是什么。
第三样不对:账房就在柜台里侧,窗口开着。他扯皮的间隙瞥见,案上一本蓝皮账册摊着,记得工工整整;而伙计转身给他包皮子的当口,顺手把案下另一本黑皮册子,不动声色地压进了抽屉。
蓝皮见客,黑皮见鬼。
“三块就三块。”魏晋叹了口气,一脸肉痛地把皮子推过去,“小哥,下回有好货,我还来。”
“嗯。”伙计扔过来三块灵石,像打发叫花子。
魏晋揣着灵石出门,沿街走出十几步,街对面茶摊边,一个算命先生正百无聊赖地摇着卦筒,眼皮朝他这边掀了一线,极轻微地点了一下。
宋铁嘴。
方向没错。
坊市口,胡记茶棚。
棚子不大,四五张矮桌,兼卖些卤味干果。来往的散修歇脚打尖,三教九流,南腔北调,一锅大茶炉子咕嘟咕嘟,从早滚到晚。
葛三爷报上来的底细里,夹着这么一条:佟记后巷的风吹草动,多半是从这间茶棚流出去的。
魏晋来喝第一回茶,要了一碗粗茶,一碟豆干,坐了半个时辰,一句话没说。
他只看。
老板娘胡寡妇,三十多岁,荆钗布裙,手脚麻利,见谁都带三分笑,账算得飞快。任谁看都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。
可魏晋看见的是:佟记的小伙计来喝茶,她上茶的时候,端壶的手指在抖,不是怕,是那种长年累月、刻进骨头里的紧张;邻桌两个散修闲聊,说起“锈骨林里出了邪修,死了不少人”,她蹲在桌边擦桌子,一块抹布,在同一个地方,来来回回擦了七遍。
第二回,魏晋换了个时辰,坐到日头偏西。
“老板娘,”他像是闲聊,“跟你打听个事。坊市里收货的铺子,哪家价钱公道?我攒了些山货想出。”
“佟记老字号,童叟无欺。”胡寡妇答得利索,利索得像是背过。
“佟记啊。”魏晋慢悠悠吹着茶沫,“我听说他家的戳记是个鹿首,黑鹿衔环,挺气派。”
“咣当”一声轻响,胡寡妇手里的茶勺磕在了桶沿上。
“不、不清楚。”她笑着,那笑浮在脸上,进不了眼睛,“小本买卖,哪认得什么戳。”
没见过的东西,寻常人会说“不知道”。她说的是“不认得”,还补一句“小本买卖”,撇清得太快,也撇得太全了。
魏晋没再问,喝完茶,留了茶钱,走了。
第三回,他是踩着收摊的点去的。
茶棚里已经没了客人,胡寡妇一个人在擦桌子、收碗盏。魏晋要了一碗茶,坐在角落,慢慢地喝,喝完也不走,就坐着,看暮色一点点漫进棚子,看她把桌椅一张张码好。
她不赶他,他也不说话。
一直到她收完了最后一张桌子,魏晋起身,茶钱搁在桌上,走到棚口,忽然停住,回头。
灯火底下,他看着这个强撑了一天笑脸的女人,用很轻的声音,问了一句:
“你儿子在佟记,过得好不好?”
胡寡妇手里拎着的那把茶壶,“当啷”一声,砸在了地上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,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下去,垮下去,最后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了围裙里。没有嚎啕,肩膀一耸一耸,哭声全闷在布里,一个在人前撑了不知多久的人,垮掉的时候,连哭都是不敢出声的。
魏晋没催,也没扶,就站在棚口等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胡寡妇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仙师,你是来拿我的?”
“我是来问话的。”魏晋说,“问完了,拿不拿你,看你答什么。”
“我说,我都说。”
她说得很乱,东一句西一句,可脉络是清楚的。
儿子十五岁,去年送进佟记当伙计,她原以为是攀上了好前程,直到三个月后,她想接儿子回家过节,佟记的管事笑着说,孩子机灵,东家留了,要学账,学好了有大用。她去看过两回,每回儿子都隔着门说“娘,我挺好”,每回旁边都站着人。
她才明白过来,那不是学账,是押着。
押着干什么?每个月初三、十三、廿三,佟记的管事来茶棚喝茶,茶钱给得足,只让她“聊聊”,聊聊坊市里谁家采了灵药,谁家发了财,谁跟谁结了仇,哪支队伍哪天进了山。她只当佟家是要抢生意、踩行市,做生意嘛,谁家不使几个耳目。
她不敢不聊。儿子在人家手里。
“还有铁线张,”她抽噎着,“常从佟记后门进出,扛着麻袋,夜深人静的时候来。麻袋很沉,那味儿,那味儿我闻过,是坟土的味道。”
“你就没疑心过,”魏晋问,“那些消息,最后去了哪?”
胡寡妇的哭声停了。
她抬起头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:“仙师,你的意思是,那些进了山的人,死、死在山坳里的那些人,是因为我递的话?”
魏晋没有回答。
不回答,就是回答。
胡寡妇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捂住嘴,连滚带爬地扑到棚子外头,扶着茶炉,吐得撕心裂肺。
她吐完了,瘫坐在炉灰边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
魏晋蹲下身,与她平视:“最后一件事。你儿子,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佟记,”胡寡妇木木地说,随即像想起什么,猛地抓住他的袖子,“不对,三天前,管事来说,堡里要办学堂,铺子里的外姓伙计,全都调进佟家堡‘学规矩’去了!仙师,学规矩,佟家堡那种地方,进去的外姓人,我从来没见出来过。仙师!我儿子。”
魏晋的心,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
佟家堡是佟氏本家所在,外姓伙计成群调进去“学规矩”,学的什么规矩?
不是学规矩。是收拢人质,清理尾巴。
锈骨林的窝点被端,满打满算,过去六天了。佟家是收货的下家,最先闻到血腥味的就应该是他们,惊弓之鸟,已经在收翅了。把人质拢进堡里,把账册烧进炉里,把见过黑货的人一个个料理干净,佟记就还是那家童叟无欺的老字号。
窗口,至多三五天。
“想救你儿子吗?”魏晋问。
胡寡妇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抵着炉灰:“仙师!我给你做牛做马。”
“我不要牛马。”魏晋把她扶起来,“我要佟家堡的图。你儿子捎出来过的每一句话、你听说过的堡里每一处院子、每一道门,画下来。”
当夜,听瀑居,灯又一次亮到后半夜。
八仙桌上,摊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佟家堡草图,几处跨院、四道门、马厩、账房、祠堂,标得密密麻麻。四个人围着图,谁也不说话,只有灯花偶尔爆响一声。
“佟家堡里,练气修士七八个,佟老太爷练气九层。”宋铁嘴的手指在图上点着,眉头拧成疙瘩,“硬闯,咱们四个填进去不够。”
“所以不硬闯。”魏晋说。
他伸出手,把草图在桌上拍平,五指张开,罩住整座佟家堡。
“先救人,再杀人。”
当夜三更,一道灰影无声无息滑出寒泉坳,贴着山道的阴影,遁地而去,直奔锈骨坊方向。
金墨去探佟家堡了。
而同一时刻,三十里外,佟家堡深处,祠堂后的一间密室里,佟老太爷披着一件旧貂裘,佝偻着背,坐在灯下。
他面前的炭盆里,烧着最后几页纸。火舌舔着纸边,把那些字迹一条条吞掉。他就着火光,看了看手里最后一封没烧的信,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两点火。
窗外,梆子声敲了三下。
“快了。”老人喃喃自语,把信凑到了火苗上,“再等两天,就干净了。”
火光跳了跳,映亮了密室的墙角,那里齐齐码着十几口黑漆木箱,箱子上,每一口都烙着半个鹿首的火漆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