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嚼着苹果,心里只有两个字。
傻缺。
而在人群最外围的背阴处,方哲插着裤兜,靠在掉漆的扶手旁。
他神情平静得像块石头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。
麦芒这小庙的肮脏规矩,他比谁都懂。
名额从来不是奖励,名额是挂在驴嘴前面的胡萝卜。
“徐娆。”
一道疲惫的声音在耳后响起。
蒲夏抱着黑色文件夹,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。 她
眼底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
“金总在顶楼办公室等你,现在上去。”
“能不去吗?”
我咽下嘴里的苹果核。
“不能。”
蒲夏推了推眼镜。
“不去扣除本周所有盒饭指标。”
得。
命门又被拿捏了。
麦芒顶楼办公室。
这里是整个旧纺织厂采光最好的地方。
实木大门推开,一股浓烈的沉香线香混着高档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地上铺着厚实的红地毯,靠墙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镀金招财貔貅。
金满仓坐在那张硕大的红木大板台后头。
四十五岁的男人,身材发福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白面馒头,挺着个大肚腩,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金刚菩提。
看见我进门,金满仓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立刻堆出弥勒佛般的笑容:
“哎呀,小徐来了!快坐快坐!蒲夏,给小徐泡杯龙井!”
“别忙活了金总。”
我大大咧咧往他对面的真皮转椅上一瘫,两腿一敞,坐姿毫无仪态可言。
“有事说事,二楼的红烧肉快被抢光了。”
金满仓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,干笑两声。
他大概还没习惯我这种糙汉做派,但打量着我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,眼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:
“小徐啊,楼下的红头通告看到了吧? 全营三十五个孩子,就三个名额!”
“你刚来四天,底子薄,按规矩这机会无论如何轮不到你。”
“但我和游总监商量了一宿,一致认为,你这孩子天生就是吃镜头这碗饭的! 麦芒倾尽全公司资源,把你推上《星火计划》的初舞台,这份器重,你心里得有数啊。”
“金总,直接说条件吧。”
我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,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麦芒也不是慈善机构。推我上去,我要吐出什么?”
金满仓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收敛了脸上的假笑,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精明油滑。
他慢吞吞拉开抽屉,抽出一份厚厚的崭新A4纸合同,平推到我面前:
“聪明孩子,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。”
“《星火计划》是纷玩视频的大项目,全程多机位网络直播。 公司为了给你铺路、打点评委、做前期舆情监控,需要垫付巨额的宣发成本。”
“为了保障公司的投资安全,所有代表麦芒出战的选手,必须签署这份《星火舞台补充协议》。”
我伸手拿过那份合同,指法熟练地直接翻到最后几页。
各路资方的补充协议我见过太多。 表面写着“资源扶持”,背面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。
指尖在第八页的违约责任项猛地停住。
白纸黑字,印得清清楚楚........
【违约金条款变更说明】:鉴于乙方登上平台S+级舞台所产生的公众商业价值剧增。
原协议约定的解约违约金人民币捌拾万元整,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,正式变更为——
人民币壹佰陆拾万元整(1,600,000.00元)。
翻倍。
从八十万,直接跳涨到了整整一百六十万!
“小徐,你看,这很合理嘛。”
金满仓靠在老板椅上,转动着手里的菩提串,笑眯眯地看着我.
“你的身价水涨船高,违约金自然要按行价走。
“只要你老老实实成团出道,给公司挣钱,违约金写多少亿都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签字吧,签了字,明早六点,大巴车送你们进星火训练基地。”
看着那个“壹佰陆拾万”。
我心里那团老登的暴躁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。
老子进营才四天。
一共吃了你们六顿素菜盒饭、两屉肉包子、外加一次免费体能晨跑。
原本算好白嫖三个月吃住就攒钱跑路,结果羊毛还没薅下一小撮,头顶上的卖身契直接从八十万翻成了一百六十万!
合着全天下就属你金满仓会算账?
这哪是造星,这他妈是把羊按在案板上连皮带肉一起生扒!
我盯着那行黑字,足足冷笑了三秒。
接着,我把手里的合同往大板台上一扔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,身子往后一仰,吐出一句:
“……好家伙,薅羊毛薅到羊毛身上去了。”
金满仓手里的菩提子猛地一停,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从金满仓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我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啃完的苹果核。
一百六十万!
操!
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,直接焊在我后脑勺上,连带着太阳穴旁边的青筋都突突乱跳。
变身前当陈凡那会儿,天天在暗无天日的机房里给资本家当牛做马,熬夜猝死前银行卡余额连六位数都没见过。
如今倒好,换了张颠倒众生的皮囊,饭还没吃上两顿饱的,头顶上悬着的债务直接翻了一倍。
我把咬得光秃秃的苹果核精准扔进走廊垃圾桶,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零钱。
一块一毛。
一块一毛的活人,背着一百六十万的违约金。
这荒诞程度,放进搞笑段子集锦里都能被顶上热评第一。
下午两点半,大排练厅。
门牌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:表演与台词教室。
屋里没开空调,只有两台生锈的落地工业风扇在死命摇头,吹出来的风跟烤箱散热管差不多。
木地板上散发着潮湿的汗味。
三十多个学员按男女分坐在两边,一个个缩着脖子,噤若寒蝉。
正前方的折叠椅上,坐着麦芒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表演老师。
姓周,五十岁上下,花白头发扎成个小揪,穿着一件宽松的黑亚麻衬衫,鼻梁上架着副圆形金丝眼镜。
圈里出了名的老学究加暴脾气,人送外号“周阎王”。
“演的什么玩意儿?!啊?!”
周阎王手里卷着剧本,劈头盖脸朝地上一摔,纸页炸开一地:
“让你演个得知初恋跟别人跑了的悲痛欲绝,你龇牙咧嘴跟便秘三天似的给谁看?!
浮夸!做作!
全是一堆挤眉弄眼的行活儿!
戏剧学院看大门的大爷都演得比你走心!”
被骂的男学员是个刚满十九岁的专业生,被训得面红耳赤,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。
周阎王半点同情心没有,嘴巴毒得像淬了砒霜:
“哭?现在知道哭了?演戏的时候眼泪往哪儿憋呢?!
滚下去!下一个!”
整个教室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。
坐在我旁边的许盼两只手死死绞着运动裤,嘴唇咬得发白,整个人抖得像狂风里的小树苗。
前排的李耀也老实了,大金链子塞进卫衣领子里,头埋得极低,生怕被阎王点名抓上去当炮灰。
唯独方哲靠在镜子边,戴着单边耳机,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架势。
周阎王灌了一大口苦丁茶,胸口起伏了两下,视线在大厅里像探照灯一样横扫。
最后,那道挑剔冷厉的目光直勾勾砸在我脸上。
“037号,徐娆。”
周阎王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上午孙老头给你的评语,在教研组群里都传疯了 形象分满分,专业分待定。”
“听说你月考业务分全营垫底,但长了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? 出列!让我瞧瞧你这块料到底能不能雕。”
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扫过来。
幸灾乐祸的、同情的、看热闹的,全混在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