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了妆,脸总算能透气了。
赵教练让人拿湿巾把我脸上的粉底和睫毛胶擦得干干净净。
擦完之后,他抱着胳膊在我脸前半米远的地方盯了半晌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,挥了挥手让我去走廊洗脸。
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,皮肤被劣质化妆品闷出来的热辣感终于消停下去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洗手池上方的镜子。
干干净净的一张脸,冷白透亮,凤眼薄唇。
这才是老天爷给的底子。
非要在上面糊三层腻子再粘两排假睫毛,纯粹是脱裤子放屁。
但麦芒的折磨显然不会因为卸了妆就宣告结束。
上午十点半。 形体排练厅的大门敞开着。
靠墙摆着四个巨大的硬纸箱子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,全是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黑色鞋盒。
“女学员,都过来排队领装备!”
形体副教官站在箱子旁边,脚下的细高跟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“星火计划的初舞台全部要求正装站姿。 从今天开始,不管是早功、站姿训练还是下午的走位课,所有人统一换鞋! 先学怎么站,再学怎么走!”
许盼排在我前面,领到了一个贴着37码标签的鞋盒。
她打开盒盖,从里面拎出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。 鞋跟又细又长,亮漆皮在排练厅的日光灯下反着刺眼的贼光。
许盼拿手指在那个细细的鞋跟上量了量,脸色当场白了一圈:“徐娆……这得有九公分吧?这跟踩在铁钉上有什么区别?”
我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副教官递到我手里的那个大一号的鞋盒。
标签上写着:38码,跟高9.5cm。
做幕后那十年,我在各大红毯和晚会后台见过无数女明星穿这玩意儿。
当时只觉得她们走在红毯上摇曳生姿、仪态万千,背地里却总看见她们一进休息室就跟被截肢了一样,把鞋一甩,赤着脚瘫在沙发上揉脚踝。 有的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,还得贴上创可贴继续笑眯眯上台领奖。
现在,这个天杀的工业刑具落到了我手里。
我掀开盒盖,把鞋拿出来。
鞋面窄得反人类,鞋头尖得像一把剔骨尖刀,鞋跟细得只有小拇指粗细,踩在水泥地上甚至能磕出金属般的脆响。
我坐在地板上,把脚上那双松垮舒服的破球鞋扒了下来。
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飕飕的。
我硬着头皮把脚掌往那双黑色高跟鞋里塞。
刚进去一半,两边的脚趾头就被硬生生挤在了一块儿。
前掌完全受力,大脚趾和二脚趾叠在一起,脚弓被迫弓成一个夸张的半弧形。 后跟滑进去的瞬间,跟腱猛地绷得死紧,扯得小腿肚子上的筋络一阵抽搐。
“嘶……” 我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特么根本不是鞋。
这是现代社会专门针对女性发明的裹足刑具。
“徐娆,站起来走两步试试!”副教官在前面拍手催促。
我两手撑着地板,试探着把重心往双腿上移。
刚站直身子,视线猛地往上一拔。 原本一米六九的个头,被这九公分半的鞋跟硬生生顶到了一米七八往上。 整个人高高地戳在排练厅中央,俯视着四周这帮一米六左右的小姑娘。
视野是开阔了,但重心全乱套了。
一米七五的汉子,穿一双平底大马丁靴,下盘稳得像扎马步,扛着机器挤人堆从来没栽过跟头。
现在整个人全靠前脚掌两根骨头和后跟那根细铁丝撑着。
“行了,全员按编号横排站开!”
“两人一组,从镜子这头走到后墙,再折返回来! 抬头,挺胸,收腹! 胯部带腿,脚尖走直线,不许低头看脚底下!”
排练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杂乱无章的“嗒嗒”声。
有些有点舞蹈底子的小姑娘走得还算稳当,虽然姿势僵硬,但好歹能走成一条直线。
像许盼这种从没碰过高跟鞋的,当场化身为初生牛犊,膝盖内扣,两只手伸在半空疯狂划水,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发出拖拽的闷响。
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,还是我。
“下一组,徐娆,出列!”副教官点名。
几十道目光唰地全转了过来。
包括坐在右侧休息区的那帮男学员。
李耀坐在长椅中央正捏着一瓶高档气泡水慢慢喝。
他那双眼睛早就不老实地在我两条长腿上打转了。
紧身黑色形体裤配上九公分的高跟鞋,把腿部线条拉得惊人的笔直修长,从脚踝一路收进窄腰里,比例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徐娆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往前走!”副教官命令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心里默念着以前在片场看超模走秀的节奏。
左脚往前踏出一步,鞋跟在地板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稳稳咬住地面。
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,右脚下意识地按当男人的习惯大迈了一步。
坏了。 步子迈得太大,裙摆……不对,是紧绷的形体裤限制了跨度。
“咔哒!”
脚踝瞬间向外侧狠狠一崴。 整条小腿的重心在一瞬间被抽空。
换作普通小姑娘,这一下多半就是尖叫一声软绵绵摔在地上抱头抽泣。
但老子骨子里是个在剧组混了十年的糙汉。
以前在雨夜扛着机器滑下泥坡,为了保住手里的百万设备,身体早就在肌肉记忆里练就了一套近乎本能的泥鳅卸力法。
眼看着整个人要面朝下给全国观众行五体投地大礼。
我不仅没叫,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:绝对不能脸着地,这脸还得留着吃饭。
右腿猛地往侧前方蹬出去,脚尖在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橡胶摩擦音。
上半身顺势往左侧一拧,强行用腰腹力量把下坠的重心拽了回来。
然而细高跟根本支撑不住这种暴力的重心转移,鞋跟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连续打了三个滑,发出连珠炮似的“嗒嗒嗒”急响。
整个人借着惯性在地板上原地转了半个圈。
像个失控的陀螺。 转到一半,左脚的鞋尖又挂住了右脚的脚踝。
于是,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完成了一套不可思议的连续特技动作——
前扑、急停、单脚大回环、接一个幅度极大的双膝下沉滑铲,最后后背重重靠在排练厅侧面的实木把杆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把杆被撞得猛地一颤。
我两只手死死抓着木头扶手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眶,辣得生疼。 脚踝火辣辣地酸胀,但好歹,没趴下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!
连见多识广的副教官都张着嘴巴,手里的卷尺掉在地板上都没察觉。
这套把平地摔跤硬生生玩出特技演员滑铲效果的“组合技”,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脑回路干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