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教练手里的塑料教鞭在水泥柱上狠狠抽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男队那边赶紧缩着脖子把脑袋转过去。
赵教练黑着脸走回方阵前头,从兜里抽出一张学员花名册。
“热身结束,现在做基本功摸底! 麦芒的规矩,新学员进营第二天,抽查基础八拍律动和开胯定点! 让我看看你们是真有底子,还是花架子混进来的!”
他那双牛眼在花名册上扫了一圈,目光抬起来,直接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我脸上。
很明显,游四海昨天回去肯定跟管理层吹了牛皮,说自己从城中村挖到了万年不遇的台柱子苗子。
赵教练这是打算杀鸡儆猴,拿我这个“新头牌”立威。
“第一排,那个个子最高的!”
赵教练手里的教鞭往前一指,嗓门洪亮得像打雷: “新来的,徐娆!出列!”
操场上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我身上。
“到。”
我硬着头皮往前跨出两步,站出方阵。
赵教练打量了我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严厉又带着审视的笑:“听游总监说你形象分满格。 行,不多废话。 把女团基础律动、前踏步接侧滑步加半转身,先来一段连贯示范,给全营打个样!”
操场上一片死寂。
旁边的许盼紧张得手指直抠裤缝,悄悄把目光移向地面。
我站在清晨的大太阳底下,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三十块钱的破球鞋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示范?
还连贯女团律动?
老子在片场扛过阿莱艾丽莎,推过轨道车,知道哪个角度拍女团能把腿拉长两公分,甚至知道舞台反光板该往哪个方向斜切。
可你特么让我现场扭腰摆胯跳女团舞?
我三十三岁纯直男的神经元在颅腔里疯狂撞墙,四肢僵硬得像刚从水泥罐里浇筑出来的两根承重桩。
教官看着我,教鞭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拍打着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全场几十双眼睛屏息凝神,都在等着看这位空降神颜的开场大秀。
而我站在原地,连第一步该抬左脚还是右脚,都彻底没概念了。
早上那场所谓的“示范”,最终以赵教练差点把手里的塑料教鞭掰断告终。
当他那根教鞭指着我鼻梁,让我整一段女团基础律动的时候,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以前剪辑过的画面。
那些小姑娘在镜头前扭得像水蛇,卡点、抛媚眼、下腰甩头,行云流水。
但我三十三岁的纯爷们神经根本指挥不动这具新壳子。
我抬起右腿,身子往左边一歪。
手臂直勾勾往前戳,膝盖咔吧一声脆响,硬生生在操场中央走出了一套威风凛凛的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。
同手同脚。
甚至嘴里还下意识念了半句:“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……”
整个操场几十号人,足足安静了五秒钟。
赵教练脸黑得像锅底,腮帮子上的横肉一个劲儿哆嗦。
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教鞭往地上一指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归队。”
白天的课基本上就是上刑。
压腿的时候,我这副没怎么正经拉伸过的筋骨被按在把杆上,疼得我差点当场把麦芒的祖坟刨出来。
但老子嘴硬,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。
旁边的许盼疼得眼泪汪汪,小声问我怎么能忍得住,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:“麻木了,没知觉。”
一直熬到晚上九点半,训练营那扇铁栅栏大门才彻底落锁。
回了宿舍。
302室另外两个刚签进来的姑娘被抓去二号排练室补课了,许盼拎着两个红色塑料暖壶去了水房排队打热水。
屋里就剩我一个人。
我反手把那扇薄板木门的插销给拴上。
门板隔音极差,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动静和水房那边的说笑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屋里闷得像个烤炉。
顶上的吊扇晃晃悠悠地转着,切碎了昏黄的灯光。
我端着塑料盆进了卫生间,拧开生锈的水龙头。
水流哗啦啦冲在瓷砖地上,泛起一股下水道的铁锈味。
用冷水草草冲了个澡,把一身黏腻的汗水冲干净。
水声停了。
卫生间狭小逼仄,四面墙壁贴着泛黄的廉价白瓷砖。
洗手台上方,那块边缘发黑、水银剥落了大半的破方镜上,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我随手抓起毛巾,在镜面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水汽被擦出一道清晰的扇形。 镜子里的人影毫无遮掩地跳了出来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,激得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操。
又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从昨天醒来到现在,我一直在忙着算账、吃饭、应付星探和跑早操,整个人全靠前世那股牛马惯性在撑着,压根没给脑子留下喘息的工夫。
直到现在,四下无人,门栓插死。
我才第一次真正、彻底地面对这具不属于我的躯壳。
湿漉漉的长黑发搭在两边锁骨上,发梢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。 镜子里的人,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,鼻梁骨线条锋利利落,凤眼眼尾微微吊着,不笑的时候天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但往下看,就全乱了套。
肩膀平直削瘦,锁骨窝深得能卧下一枚鸡蛋。
胸前没有布料遮挡,两团沉甸甸的雪白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饱满挺拔,肉质细嫩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血管。
腰线极窄,小腹平坦收紧,两条长腿笔直修长,比例匀称得挑不出半点骨相上的毛病。
好家伙。
我喉结……不对,我现在没有喉结。
我吞了口唾沫,只觉得耳根子轰的一声,瞬间烧得通红。
三十三年了。
天天在暗无天日的剪辑机房里跟泡面盒子死磕,见过的女明星全在4K监视器里,连真人小手都没碰过几回。
如今老天爷开眼,直接把这么一具顶配的身子骨砸在我头上。
可惜的是,不是让我睡,是让我当!
我抬起双手,试探性地按在自己腰侧。
皮肉温软细滑,掌心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要命。
顺着腰线往上移了一寸,指尖擦过肋骨下沿,那股属于女性身体特有的柔软和轻颤,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炸进脑仁里。
我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,两手死死掐在洗手台边缘。
这特么算怎么回事?
自己耍流氓耍到自己头上来了?
我抬起头,恶狠狠地盯住镜子里那个漂亮得不讲道理的姑娘。
“看什么看?”
我压低嗓门,对着镜子里的脸开了腔。
镜子里的姑娘凤眼微瞪,薄唇抿着,明明是一副老流氓审犯人的架势,偏偏生出一种冷艳逼人的娇嗔感。
“徐娆,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,也不管你到底去了哪儿。”
我用食指戳了戳镜面上那个自己的额头,水珠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团水渍。
“这趟既然是我接了盘,那咱们把规矩立在前面。”
“第一,老子骨子里是个带把的爷们儿,对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口红高跟鞋不感兴趣,你也别指望我能扭出什么女团骚步来。” “第二,麦芒这破地方是个火坑,老子算准了包吃住才进来的。八十万违约金扣在头上,等我薅够三个月饭票,攒够了钱,老子立马拍屁股走人。”
“第三……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”
我盯着镜子里那具毫无防备的身子,咬着牙补充:
“每个月的生理期,你最好给我消停点。要是敢疼得我在地上打滚,老子就……老子就绝食跟你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