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月井建在一面半月形崖壁下。
井口居中,北侧三棵枯树上吊着十一只根笼,南侧堆着三十五袋种子和两只木芯匣。东边只有一条可供担架撤离的根道,西边是十余丈高的湿岩。夜风从南向北吹,种堆一旦点燃,火会先吞井口,再烧向囚笼。
萧无道伏在东侧灌木后,把地形看了两遍。
“月幽兰带四名守卫救北侧的人,宁雪柔守东路急救线。其余人截南面火种。我去井口。”
“红藤亮起,所有人撤。”宁雪柔说,“包括你。”
“我若正在抓石槲?”
“让他多活一会儿。”
“宁医师如今越来越不体贴。”
她替他拉紧护腕,声音很轻:“活着回来,再和你体贴。”
月幽兰听见了,翡翠眼眸往这边一转:“说完没有?”
萧无道一本正经:“战前确认医嘱。”
“那便动手。”
兰息的弓弦无声震动。
四支月桂箭先后射断北侧吊藤,根笼没有落地,而是被守卫提前铺开的生息藤网接住。与此同时,萧无道从灌木后掠出,纯斗气沿双腿爆发,没有在禁林根网中使用魔法。
南侧敌人立刻点火。
火把落向种堆前,月幽兰没有转弓。救人的四道藤网尚未稳住,她若分心,十一只根笼会一起砸进井边乱石。
萧无道隔空一掌。
裂岳掌没有拍灭火焰,只震散燃油坛。坛中油液向西溅上湿岩,没有顺风流向囚笼。两名森庭守卫随即用沙土覆住火头。
“货还真能自己送上门。”
石槲从井后出现。
他右肩缠着厚厚树皮,月桂箭留下的伤仍让肩膀低垂。方脸上的困倦假象已经消失,叶脉青斑周围爬着黑银细纹。三圈种囊只剩一圈,里面装的也不再是普通种子,而是一颗颗会蠕动的毒根瘤。
“世子,”他道,“我只管仓门。你何必追着一个看门的?”
“看门的不会把人叫作货。”
萧无道一脚踏碎他埋在土中的第一圈种阵。
石槲瞳孔一缩,立刻施展伏根遁。旧月井附近的泥土早被他种满槲根,身体沉下半截便消失不见。
萧无道没有追入地下。
他朝南侧种堆冲去。
石槲果然从第二处伏根口钻出,正挡在两只木芯匣前。他本想把敌人引离囚笼,再趁乱带走幼节点;萧无道却根本没按他的逃路走。
两人近身相撞。
石槲的刺壳甲覆盖双臂,纯自然魔力仍有高级魔法师后期,却因离开预埋根道而慢了一线。萧无道以藏锋指点中他右肩旧伤,再贴身一记裂岳掌,壳甲从内部爆开。
石槲吐血后退,抛出最后一圈毒根瘤。
二十多颗根瘤没有攻向萧无道,而是落入旧月井。
井底传来女人般的尖啸。
一株枯死月桂从黑暗中升起。树干上缠着数百条黑银根,根尖全朝北侧囚笼张开。它才是真正的种母,正以奴印中的生命力维持苏醒。
北侧一名囚徒忽然抽搐。
宁雪柔冲到急救线边,却没有钻进仍在交战的井区。她隔着红线将三根银针射入根笼,先封住奴印通往心脉的路径。
“月幽兰,断联系!萧无道,带木芯匣撤过东线!”
“种母——”
“我说撤!”
萧无道看了一眼井口。
只要再追三步,他有机会和月幽兰联手击碎种母。但南侧火头正在复燃,囚徒中已有三人失去意识,两枚幼节点若继续靠近井口,也会被种母吞掉。
他没有争。
一手一个木芯匣,转身奔向东侧根道。
月幽兰则把生息藤界全部收缩到十一只根笼周围。兰息长弓上的紫兰同时凋落,换来一支比月光更亮的长箭。
“根不能替叶答应。”她对井中种母说,“死去的先祖,也不能拿活人续命。”
箭落。
种母与十一枚奴印之间的黑银细线同时断开。
石槲趁机再次沉入土中。可他刚潜出五丈,脚下便亮起一圈风纹。萧无道早在搬木芯匣经过时留下最基础的风缚术,没有与斗气共振,只用来标记泥土扰动。
森庭守卫沿风纹掘开根道,把石槲从土里拖了出来。
“我说过,我只是链条一节!”他挣扎道,“王庭若杀我,永远找不到乌岑!”
“是否杀你,由受害者和森庭法决定。”月幽兰说,“不是由你拿情报报价。”
南侧火焰已被沙土压灭。
十一只根笼、三十五袋种子和两枚幼节点全部撤过东线。宁雪柔让队伍继续退出禁林两里,确认没有毒根追踪后才开始完整救治。
两名囚徒选择立即拔印,六人要求先止痛,三人不愿被触碰。她逐一说明风险,没有催促。最先抽搐的那人恢复呼吸后,自己点头同意解除奴印。
萧无道右肩也被刺壳划开一道口子。
他坐在最后一张空担架上,等宁雪柔处理完所有重伤者才把手伸过去。
“现在可以体贴了吗?”
宁雪柔看了一眼伤口:“皮外伤。”
“心里受伤比较重。方才有人当众吼我。”
“吼得不够响,你差点装没听见。”
她嘴上不软,替他清洗伤口的动作却轻。周围都是守卫和伤员,她没有刻意避嫌,也没有因私人亲近优先替他治疗。
包扎结束,她指尖在绷带结上停了停。
“谢谢你退回来。”
萧无道收起玩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仅此一次?”
“以后你说得对的时候都听。”
“那可能要一直听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月幽兰从旧月井方向回来,手中托着一块拳头大的灰白木核。种母主体已经在断开奴印后自行枯毁,只有这块残核没有沾染黑银色。
岚枢赶到后,把木核贴上七年杖。
一圈久远年轮在夜色中展开。
虚影里,精灵先王站在旧月井旁,将第一株月桂根系分成两半。一半用于守护生命木芯,另一半则被锁进井下,旁边立着一块写有王庭共同誓言的石碑。
“毒根不是乌岑造的。”岚枢声音发沉。
月幽兰看清碑上的古字,脸色比夜色更冷。
那不是封印说明。
是一份先王遗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