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炎撤掉赤羽旗的第二日,大曜送来一面新旗。
玄底金狼,左上角留着一道赤色羽纹。旗名叫“北境义军”,文书承诺四百零八人全部按大曜客军发饷,苏绯雪授镇北副帅,既往苍炎军籍罪责一笔勾销。
韩烈看完,把旗卷回去。
“做得挺好看。”
苏绯雪问:“想要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昨天才让士卒自己选,今天换个朝廷继续发令,公投就成了换主子的过场。”
苏绯雪点头,将大曜文书与苍炎断交令并排挂在营门。
北线自卫营第一次公开议事,没有赤羽主将台,也没有大曜客军席。四百零八名留下者按十人一组选出四十一名代表,最后一组只有八人,同样有一票。
议题只有五项。
第一,是否接受大曜军籍。
三十七票反对,三票赞成,一票弃权。
第二,是否接受苍炎招安,条件是苏绯雪离营受审。
四十票反对,一票弃权。
第三,是否继续使用赤羽标志。
争论最久。
有人认为赤羽是皇庭赐予,撤旗后再用便是僭越;也有人认为旗是六百人一仗一仗打出来的,不属于坐在皇城里的人。
最终,他们保留赤色羽纹,却去掉苍炎皇庭火冠。新旗只是一根斜落的红羽,没有狼,也没有皇徽。
“它不代表新的国家。”苏绯雪道,“只代表在场的人共同守这条北线。”
第四项是钱。
失去官方军饷后,自有军库只够十九日。民间三线采购比旧粮道贵三成,其中一条还要求预付。大曜愿免费供粮,条件是允许北境义军旗入营。
代表再次否决。
他们决定缩短巡防范围,从一百二十里收至七十里;放弃两座没有居民的前哨,把马匹精料减半;所有军官与士卒同样减饷两成。愿意因此退出者仍可带走个人兵甲。
当场又有二十六人离开。
自卫营只剩三百八十二人。
人数减少不是纸面变化。原本东侧三座村庄都在骑兵半日驰援范围内,巡防收缩后,最远的青石村需要自行守夜。苏绯雪没有把地图上的红线一擦便算结束,而是派代表逐村告知:自卫营不再承诺一个时辰内到达,只保留信鹰联络和妇孺撤离路线。村民可以改向苍炎正规军求援,也可以组织本地民防,不必因为过去受过赤羽保护继续效忠她。
粮道同样重新签约。三家民间粮商只肯提供十二日现货,余下七日需要两倍押金。苏绯雪削减自己的将领份额,与普通士卒同领八成口粮,却没有用“同甘共苦”强迫所有人留下。营门外又挂出一次退出期限:三日内改变决定者仍可领取完整个人军饷。
第五项是边界。
不越境参与大曜内争,不替苍炎皇庭追捕政治犯;只防黑银战械、流寇和主动攻击居民的军队。任何一国正规军要求借道,须公开说明人数、目的与停留时间。
五项通过后,苏绯雪才在新旗上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第一个。
她排在四十一名代表之后。
大曜使者脸色难看:“苏将军,你与萧无道关系公开,却拒绝大曜保护,不怕他误会?”
“他若把私人关系理解成军队归属,误会的是他。”
“镇北公府正需要兵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借私人关系吞掉另一支军。”
苍炎使者则冷笑:“无旗私军,十九日后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十九日。”
“皇庭会封锁所有粮道。”
“你可以封。”
“你会成为叛国者。”
“法庭传票送来,我会应诉。断交令,我不奉。”
苏绯雪没有向两边宣誓。新旗升起时,苍炎火冠和大曜玄狼都不在上面。
她的军队更小,巡防更窄,钱更少。
但没有一名士卒是因为她与萧无道共度一夜,便被默认改了国籍。
这封议事记录送到帝都时,光庭终审尚未开门。
萧无道读完,把记录交给宗正府存档:“北线自卫营不属于镇北公府。”
宗正官问:“若圣山行动需要兵?”
“另谈契约,按任务、期限、报酬和退出权谈。她不答应,就不用。”
“你不怕她拒绝?”
“她当然可以拒绝。”
宗正官把“不属镇北公府”六字写进备案。自此无论萧家还是大曜兵部,都不能拿萧无道的私人关系直接调动北线自卫营。
光庭内,白凝霜正在拆自己的冠冕。
圣女冠冕由十二片白金羽组成,内侧嵌着历代传承经文。她以《晨曦圣典》中的鉴尘圣辉逐片照过,在第七片羽后发现一层极薄的旧羊皮。
羊皮上确实是百年前神谕原文。
有关罕见双路体质的句子只有一句:
未知之器,不先毁,不先奉;验其所为,再定其名。
没有“直接净化”。
没有“无须证明损害”。
白凝霜把原文放入自己的副裁决证匣,通知审案司和学宫各派一人到场。三方抵达前,她没有独自取出。
封存完成后,她去核对终审证物。
神谕封匣外层守卫已经换成大审判官亲卫。三方警戒晶表面都完好,编号也一致。可顾星澜用界尺一量,匣内卷轴比昨日短了半寸。
洛清寒以冰晶年代检查外匣,没有开启痕迹。
“不是开匣换的。”顾星澜道,“是把匣内空间整个替换。”
白凝霜要求立即暂停终审。
大审判官拒绝:“警戒晶无损,圣物没有离匣。”
“长度变了。”
“界尺误差。”
顾星澜抬起凤眸:“我的误差一厘。它少了十五厘。”
大审判官仍然命令开庭。
白凝霜没有当场捏碎念珠。她先调取历代圣女交接册,第五颗珠子原应是普通晨光晶,由圣女本人保管;可她这一串念珠在三年前大审判官主持的加冕礼上被“净化重串”过一次。交接册上没有重串后的晶石编号,只有主审亲卫的签名。她让审案司抄录这一缺口,又请顾星澜隔着证袋测量珠内空间,确认那缕圣辉不是今日临时沾上,而是至少封存三年。
这意味着第五颗珠子既可能是替换空间的钥匙,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给她的证据。来源未明前,她不能把“同源”直接写成“大审判官亲手替换”。
白凝霜低头看向念珠。
她数到第五颗,又停住。
这一次不是因为少珠。
第五颗念珠内,正藏着一缕与替换空间完全相同的圣辉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