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前一刻,苏绯雪回到北岭西营。
无皇纹红旗还在。
东哨换岗正常,三处拒马没有移动,昨夜受伤的十七人已经由独立医官重新分级。副将韩烈把军印、夜巡簿和赤烬一并放在主帐桌上,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
他三十二岁,约一米八六,暗红窄袖战袍外罩黑鳞半甲,宽肩收腰,右掌与右肩因常年持枪更厚。麦色方脸上浓眉压着深褐眼,左眉尾一道斜疤让神情显得强硬;短黑发以赤铜小冠束起,长枪“沉火”留在帐门兵器架。
韩烈是纯武道武师巅峰,修《赤岩枪诀》,不具魔力。他说话先问谁负责、失败后怎么办,不用奉承表达忠诚;听令时拇指会摩擦枪尾铜环,不认同时则把军印推回桌面。
苏绯雪先看军印。
封泥完整。
再看夜巡。
北坡发现两次黑鸦残骑,均未进入箭程;凤千羽使者在子时递来军报,被值守副将按她离营前的命令挡在外帐。
最后才是赤烬。
长柄战刀落回掌中,大武师后期斗气沿刀脊走过一轮,没有因一夜私人选择改变。
“召百夫长以上入帐。”苏绯雪道。
韩烈看了她一眼:“议昨夜的事?”
“对。”
“已经有人在传。”
“所以由我说。”
辰时,主帐两侧坐满三十七名军官。
没有大曜的人。
萧无道没有随她入营,也没有派亲信旁听。帐外守卫仍只认无皇纹赤羽令,任何人若想靠一句“我是萧世子的人”闯进来,都会先被长枪拦下。
苏绯雪站在军旗下。
“昨夜我去见萧无道。”
帐内没有声音。
她没有用“商议军务”遮掩。
“我以个人身份选择与他建立私人关系。”
最先站起来的是左营百夫长。
他的弟弟死在雾河火舟。
“将军,什么叫私人?”
“赤羽军不归大曜,不接受萧无道军令,不共享营防、家属名册与苍炎路线。我的军印仍只在本营生效。”
“若他要打苍炎呢?”
“按目标、边界与我军利益判断。”
“若他站在我们对面?”
“各守军令。”
百夫长盯着她:“那你还能下令杀他?”
苏绯雪没有说能。
也没有用一句“军令如山”假装感情不会影响判断。
“我不能保证自己没有迟疑。”她道,“所以凡直接涉及萧无道的作战决定,须由三名副将共同复核。若我与两人以上意见冲突,我暂时退出该项指挥。”
帐内出现第一阵低语。
这不是把私人关系藏进将军威严。
而是承认它会造成利益冲突,并提前设置失权条件。
韩烈问:“复核包括大曜吗?”
“不包括。只在赤羽内部。”
另一名军官站起:“我们被大曜俘过。有人死在他们的箭下,也有人在他们医帐里活下来。现在将军选了大曜世子,外面会怎么说?”
“会说我投敌。”
“您不怕?”
“怕。”
苏绯雪看向众人。
“怕不等于不说。”
她把昨夜的事情说到足够清楚,又停在私人细节之外。没有用亲密证明萧无道值得信任,也没有让一群下属讨论她的身体。
她只公布会影响军权的部分。
第三个起身的是一名年轻校尉。
他曾在自爆河滩选择退出断火。
“若我们不能接受呢?”
“可以退出我的私人近卫,调往不直接接触大曜的西营。”
“想离开赤羽营?”
“发十日口粮和原有军饷,兵器归还个人,军情保密期三十日。期间不得加入正在与本营交战的军队。”
“会被记作逃兵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苏绯雪没有说关系属于将军私事、士卒无权过问。
一个掌握六百人生死的人,与敌国世子建立关系,本就不可能只在帘子后面产生后果。
选择属于她。
质疑也属于他们。
帐外忽然传来争吵。
一名老兵推开守卫,抱着阵亡儿子的旧甲闯进来。他不是军官,本不该参加议事,却没有人立刻把他拖出去。
“我儿死在大曜弩下!”老人把旧甲摔在地上,“将军如今睡在大曜人的帐里,让我怎么给他上香?”
帐中所有人都僵住。
苏绯雪走下主位。
她没有命老人跪下,也没有解释战场上各有生死。
“你儿韩青,死在浅滩第二道盾线。”她道,“左肋中箭,仍把伤员拖回两人。”
老人眼眶通红:“你记得?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选择萧无道,不会把韩青的死改成应该,也不会要求你原谅大曜。”
苏绯雪俯身,把旧甲扶正。
“若你认为我因此不配再统领赤羽,可以在今日投反对签。”
“我不会烧掉他的名字换你的支持。”
老人抱住旧甲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终,他没有祝福。
也没有投签。
他只是转身走出主帐。
这比所有人齐声高喊“愿随将军”更真实。
午前,三十七名军官完成第一轮意见。
二十一人支持她继续统领,九人要求增加军权复核,四人主张暂时停职,三人弃权。
另有二十六名士卒申请调往西营,七人申请离营。
苏绯雪逐一批准,没有削减口粮。
七名离营者在军需帐完成交接。
军中配发的弩机和火晶归还,个人刀剑、旧甲与已经结清的军饷全部带走。十日口粮由不属于苏绯雪近卫的军需官称量,三名普通士卒旁观,防止有人因反对主将便少拿一袋。
保密期也只写明三类内容:现有哨位、家属转移路线、下一次换防时辰。
没有要求他们永远不谈苏绯雪,没有把私人关系列成军密,更没有禁止他们向苍炎亲属解释为何离营。
一名离营者拿到兵器后回头问:“十日后,我们若想回来?”
“重新申请。”苏绯雪道。
“还要投您?”
“先看我明日是不是主将。”
她没有预先替选举写好结果。
她的私人选择没有让赤羽营崩溃。
也没有让所有人更爱戴她。
名望从过去近乎绝对的军令,变成必须被再次检验的东西。
傍晚,韩烈与另外两名副将带着一卷新写的营约来到主帐。
“无皇纹赤羽营建立时,我们只约定脱离皇室。”韩烈道,“没有约定主将与敌国核心人物建立私人关系后怎么办。”
苏绯雪放下军报:“你们想怎么改?”
“不是改一条复核。”
韩烈把营约展开。
“三名副将共同要求,明日重新选将。”
“您可以参选。”
“但不能自动连任。”
苏绯雪看完营约,在最后加了一行。
选票由伤兵、普通士卒、百夫长三组各自统计;主将与三名副将都不得碰票箱。若任何候选人获得不足半数支持,先由副将轮值七日,再举行第二次选择。
韩烈问:“将军不怕有人借机分营?”
“怕。”
“仍这样写?”
“若只有我亲手数出来的支持才算支持,那不叫重新选将。”
她在营约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以现任主将批准下属质疑。
而是以候选人的身份,接受明日可能失去军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