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座烽塔连亮后,青石领没有立刻出兵。
第一件事是确认火号。
边境烽塔有三种燃料:干木为黄,兽油为红,掺入盐晶则泛白。望楼传回的七道火光都是红中带白,代表敌军已经越界,并且至少有一支具备攻城器械。
第二件事是确认萧无道能不能上马。
“不能。”宁雪柔把结论说得没有余地。
领主府议事厅里摆着北境地图,萧无道坐在桌边,左肩固定,外袍下缝合处仍在发热。
“坐车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车内加软垫,每个时辰停一次。今晚不能拔刀,三日内不能连续运行斗气。”
周伯安皱眉:“边境急报,车比骑马慢半日。”
“伤口裂开,他会慢十日。”宁雪柔道,“你选。”
周伯安不再反对。
真正的争论从这里开始。
柳烟罗把商路图压在军图上:“北上三条路,东路快但没有仓,西路有粮却经过阮承章旧驿,中路昨夜被百骑踩坏两座桥。军队若今日走,只能带三日粮。”
姬明月道:“先遣支援不带大军。监察骑十二、青石守军四十,加两辆证物车。主力等帝国调令。”
“两辆证物车会拖慢。”冷青衣说。
“赤羽牌、黑银片和阮承章税契不能留在刚发生内应的城里。”
洛清寒道:“黑银片不能长途颠簸。它在旧祠接触过呼吸和血,路上若与魔晶箱同车,可能产生不可预测共振。”
“所以你随车。”萧无道道。
“不行。”柳烟罗先反对,“祈光院黑银槽、荒仓地下结构和虚构护腕的学院压力都需要她留在青石领。把唯一能解释证物的人带走,后方三条线同时断。”
洛清寒没有因为想同行就否认这一点。
“我留。”她说,“但黑银片也留下,放在石料场单独隔离。只带拓片与赤羽牌。”
姬明月问:“若帝都要求原件?”
“让他们来青石领看。”洛清寒道,“原件安全优先。”
柳烟罗看向她:“这次我同意研究判断。”
不是客套。
她刚承认过洛清寒的研究价值,现在便让这项价值改变真正的军务安排。
冷青衣用刀鞘压住地图中路。
“我随萧无道走。前车探桥,后车不加人。”
宁雪柔道:“你左臂有伤。”
“能行动。”
“我检查后决定能不能连续攀爬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个女人没有争谁更有资格保护他。
一个掌握路线安全,一个掌握身体能否执行路线。
柳烟罗则把三枚粮仓印放在地图南侧。
“我不随行。青石领刚烧过粮,商会又少了七家旧渠道。你们走后,我要把湿粮、城防晶和北运车重新分开。前线第一批粮由中路送,第二批要等桥修好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先遣队七日,边营三日。更多没有。”
“帝国调粮呢?”周伯安问。
姬明月道:“我发监察急令,但调军粮属于兵部与北境总督权限。最快五日。”
柳烟罗冷笑:“敌人很讲礼貌,通常会等公文。”
姬明月没有因讽刺改变事实。
“所以你的三日粮必须撑到地方仓开启。”
“那就给我地方仓的临时查验权。”
“可以给监察见证,不给你单独开仓权。”
“我也没想单独拿。”
两人在一来一回里把粮权定清,不需要萧无道替任何一方宣布胜负。
宁雪柔最后提出医疗队。
她不带所有医师北上,只抽六人,留两名成熟医师照顾萧禄、钱百川、阮承章与百骑伤员。祁安礼派一名光系药师同行,自己留城调查神殿钥匙。
“我随先遣队。”宁雪柔道。
萧无道看向她:“后方伤员更多。”
“已经交接。前线接下来会有新伤员,也可能遇到禁药。我的医疗判断是随队。”
“你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所以我坐第二辆车,路上睡。你若非要骑马,我就留下。”
“坐车。”
“这次答得还算像病人。”
五个人的决定没有排成一列。
它们互相牵制:伤势决定速度,速度决定粮量,证物决定车辆,研究决定什么能带走,监察权决定谁可以开地方仓。
最终形成的不是谁围着萧无道转。
是一个能在他受伤、缺粮且后方仍有俘虏时运行的出征方案。
午后,北境斥候回城。
来人左肩中箭,马已经跑死在城外。他先被宁雪柔检查,箭头没有倒钩,失血可控,才在地图前开口。
“苍炎越界先遣约六百人,三百轻骑、二百步兵、百名工兵。带火油车,没有大型攻城塔。”
“红白烽火为什么报攻城器械?”姬明月问。
“他们把拆分的云梯和投索架放在工兵车底。”
“领军者?”
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块被箭割破的旗角。
赤黑底,火翼纹。
“苏绯雪。”
议事厅安静片刻。
周伯安知道这个名字:“苍炎北境骑将。不是只会冲阵的人,她带工兵,说明目标可能不是边城,是烽路和桥。”
洛清寒问:“修炼等级?”
“没近身,无法确认。”斥候道,“只看见她在阵前。”
没有人为了给新敌将制造气势就临时猜一个境界。
斥候描述了远景。
高挑女将骑赤棕战马,蜜铜肤色,赤黑骑将甲外没有厚重披风。黑铁发环束住长发,长柄战刀尾端缠着旧白布。她下令前会先扫过整条阵线,左肩略向前。
右嘴角似乎有一道短疤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更多。
这足以让名字与轮廓进入主线,却不足以宣称了解她。
姬明月在出征文书上署名。
“我以监察使身份随先遣队北上。三公主身份只用于请求地方协助,不越过兵部直接接管边军。”
这是月下盟约的第一次公开站位。
她与萧无道同行,也把自己的权限边界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黄昏前,两辆车和五十二骑从北门出发。
柳烟罗留在城门内调粮,洛清寒站在隔离黑银片的石料场方向,冷青衣骑马走在第一辆车前,宁雪柔在第二辆车里靠着药箱补眠。
没有人轮流说等你回来。
柳烟罗只把第一批粮单递给车夫,洛清寒只提醒黑银拓片不要靠近魔晶,冷青衣检查桥索,宁雪柔则在车窗闭合前说了一句:
“一个时辰后停。”
车队向北。
远处七道烽火仍在燃烧。
更北方,赤黑火翼旗下,高挑女将把长柄战刀指向了大曜第一座边桥。
青石领的商战与南门烽烟已经留在身后。
战争在前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