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家旧祠只有一条正门。
门内是狭长前殿,左右各立四排旧刀架。穿过牌位台后的侧廊,才是露天小院与封死的后墙。墙上没有密门,只有一道用来存放族谱木匣的浅槽。
穆沉鸦已经站在牌位台前。
他没有砸萧家祖先牌位。
窄背刀沿台面下方横切,挑出一只积灰木匣。木匣里没有族谱,只嵌着一块指节大的黑银片。
“放下。”萧无道停在前殿门口。
穆沉鸦转身。
近处看,他比城外望镜里更瘦。灰褐长脸像被刀削去多余血肉,左颊三道旧伤一直延到耳侧。鸦黑轻甲多处被火星燎白,右膝铁扣已经变形,仍有血从护具边缘渗出。
但大武师中期的气息没有散。
《鸦息诀》把每一次呼吸压到极短,斗气全收在四肢与刀背。越是狭窄,他的短距爆发越危险。
“萧镇岳没有告诉你这里有东西。”穆沉鸦道。
“他也没告诉你可以拿。”
穆沉鸦不解释雇主,不说十年前的阴谋。
他只把黑银片收入怀中。
“十五步。门窄。你没有退线。”
话音落下,回巢步已经发动。
十五步被压成三次落脚。
第一步越过两排刀架,第二步进入萧无道刀程,第三步因右膝旧伤慢了极细一线。
萧无道仍来不及反攻。
落羽斩从肩头斜劈而下,他只能以镇北十三刀“横关”架住。双刀相撞,武师中期斗气被硬生生压回手臂,刚结痂的虎口再次裂开。
萧无道侧退。
背后不是空地,是第一排旧刀架。
木架被肩膀撞倒,十余柄未开锋的祭刀落向地面。穆沉鸦没有被杂物吸引,刀势一转,断翼擒已经扣住萧无道右腕。
他要先废持刀手。
萧无道顺着擒拿向前,不与力量相抗。缠丝手反扣对方拇指,基础风系魔法只吹起脚下香灰。
灰尘扑向两人眼前。
穆沉鸦闭眼仍能听位。
窄背刀横扫,准确切向萧无道腰腹。
萧无道用一柄落地祭刀垫在刀锋前。普通铁刀当场断成两截,却替他争到向牌位台翻身的半步。
刀锋擦过肋侧。
衣料裂开,血立刻渗出。
力量差距没有因地形消失。
旧祠外传来兵刃声。
穆沉鸦的五名亲随沿侧巷赶到,想从天井矮墙翻入。姬明月也已带监察骑抵达。
副官道:“殿下,里面是大武师中期,请退到街口。”
“不退。”
姬明月站在旧祠正门外侧,银月短杖落地,一层薄冰只封住矮墙与侧巷,不碰祠内战场。
“我以监察使身份封锁证物现场。翻墙者视为转移证物,先警告,后制止。”
五名亲随没有停。
第一人跃墙时,冰面从墙顶向上立起半尺,逼他落回巷中。冷青衣从另一端封住退路。姬明月没有进入前殿干扰萧无道,也没有撤去安全处。
她亲自守住了穆沉鸦的外援。
祠内,穆沉鸦第三次逼近。
“十步。”他说。
距离更短。
萧无道退到牌位台左侧,脚下是倒落的祭刀和断木。继续向后便是窄侧廊,那里只容一人转身,正适合穆沉鸦近距收割。
他偏偏退了进去。
穆沉鸦没有因胜势失智。
他先一刀劈断侧廊上方悬着的灯绳,避免萧无道借灯油放火;再用刀背扫开脚下断刃,才进入廊口。
“六步。”
回巢步第一落。
萧无道抬手,一团凝水落在右侧青砖上。
只有三指宽。
穆沉鸦左脚踩过,没有滑。他已经见过基础魔法,重心刻意压低。
第二落本应由右膝发力。
他选择跳过湿砖,直接以左脚完成更远一步。这样避开了水,却让身体必须在狭廊里连续向左回转。
右膝铁扣发出一声裂响。
旧伤第一次让他的刀慢了半拍。
萧无道不攻上身。
镇北十三刀“回沙”贴地掠过,刀背撞在变形铁扣上。穆沉鸦膝盖向内一沉,落羽斩仍劈了下来。
萧无道左肩中刀。
窄背刀破衣入肉,被肩骨挡住。
他没有退。
缠丝手扣住穆沉鸦持刀腕,叠浪劲第一层不求震开,只让刀刃无法继续下压;第二层则沿护腕撞向肘部。
穆沉鸦另一手施展断翼擒,抓住萧无道喉侧。
两人都进入对方致命距离。
“你输了。”穆沉鸦道。
“你听少了一样。”
旧祠里一直有风声。
不是魔法,是天井穿过侧廊的自然风。萧无道先前吹起香灰,只为看清风从何处进入;倒下的刀架与祭刀,也不是用来困住穆沉鸦。
是让侧廊外的门无法完全合拢。
洛清寒留在前殿之外,以一缕极细风压穿过门缝。她不攻击穆沉鸦,只吹动地上半截祭刀。
断刀沿湿砖滑入侧廊。
穆沉鸦听见金属声,判断出刀从右侧来,身体本能向左避让。
又一次左转。
右膝彻底失力。
他掐住萧无道喉侧的手松了半分。
萧无道以头撞向其鼻梁,不顾肩上刀伤,身体贴着墙向下沉。镇北短刀从两人之间翻转,十三刀第九式“断流”由下向上切入轻甲腋下。
那里没有重甲。
刀锋穿过肋间,直入心口。
穆沉鸦没有立即倒下。
大武师中期斗气最后一次爆发,将萧无道整个人撞出侧廊。萧无道背部砸上牌位台,喉间涌血,短刀却没有脱手。
穆沉鸦向前走了两步。
右膝跪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呼吸第一次不再被《鸦息诀》收住。
“萧无道。”
他完整叫出名字。
“活得……比价钱贵。”
随后倒下。
那一刻,萧无道一直压在武脉里的劲也越过了旧界。
从回风峡到旧祠,他每一次卸力、错步和近身搏命都在拓宽同一条归元路线。方才被大武师中期斗气正面撞入牌位台,最后一处滞涩反而被撞开。斗气没有夸张外放,只在丹田内沉下一圈更厚的回流。
武师后期。
这不是临死暴涨出的凭空力量,而是二十二章实战积累在生死关口完成结算。萧无道仍伤得站不起来,也不可能因此抹平与大武师之间的正面差距。
宁雪柔在确认前殿安全后进入。她先检查穆沉鸦颈脉与瞳孔,致命伤已经穿心,无可救治;再立即压住萧无道肩部出血,固定颈侧抓伤。
冷青衣从穆沉鸦怀中取出黑银片与一枚赤羽通行牌。
通行牌是真铜,边缘有苍炎边军常用的火烙纹,羽形也与钱百川供出的验信相似。
姬明月只看了一眼。
“先封存来源,不下结论。”
真牌可以缴获、买卖或借用。
但牌背刻着一个时间。
七日前。
正是苍炎边军最近一次越界巡行的日期。
旧祠外,北方烽台忽然亮起第一点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