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仓荒院的拍卖台搭在一堆烂车轮上。
钱百川连遮雨棚都没修,只让人把“荒仓产权、旧院地契、下一期侧门租权”写在三块木牌上,挂到半塌的仓门前。
当前租权不在牌上。
北汊旧车行债权转让后,萧无道仍能在七日内从侧门进入、查验遗留账箱。钱百川可以卖地、卖以后,却不能把已经随债转走的七日权利再卖一次。
他把拍卖提前,就是要让新买主在七日里不断制造麻烦。
午后未到,荒院外已经站满人。
柳烟罗刚下车,三名与烟罗商会合作多年的商户便迎上来。不是祝贺,是交回信用牌。
“柳会长,我们做的是稳当生意。”年长商户低声道,“您按原价接金秤粮券,又替一份坏账担保。家中合伙人不敢再给原来的额度。”
三块牌,共九百银曜短期信用。
柳烟罗接过来,没有求他们再等一天。
“撤额可以。已经装车的货按原合同走,不能临时加价。过去积欠也按期结,不因今日分开多收一枚。”
“自然。”
商户们离开后,她手里少了九百银曜可调用周转。
公开站队的成本不再是纸上的风险。
萧无道看向她。
柳烟罗道:“别露出那副要安慰人的脸。”
“我只是想给个眼神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她把三块信用牌塞进袖中,“先把仓买下来。”
一列深灰官轿这时停在荒院外。
轿中下来一个约一米八一的中年男人。肩厚腰直,黄白肤色的长方脸上,眉尾向下压着,明显眼袋使目光更显沉重。右眼袋下有一块指甲大小的旧烫痕,鼻梁中段宽,薄唇几乎没有笑意。
乌黑头发被铁灰官冠束得一丝不乱。
他穿深灰转运官服,外罩短皮肩衣,腰间铜制路印每走一步便碰一下衣侧。有人低声说出“阮承章”三个字时,他先抬手把衣襟拍平。
梁慎行靠近萧无道。
“北道转运副使。纯武道,武师后期。练《盘石劲》,擅封门和贴身压制。刀法普通,掌力很重。”
阮承章来到拍卖台前,目光先扫仓门,再看人。
“荒院涉及北道军需旧路。”他说,“转运署要求暂缓交易,待军需用途核清。”
钱百川转动账戒:“阮大人既然开口,拍卖自然——”
“军需令呢?”萧无道问。
阮承章看向他:“临时处置,正式文书后补。”
“谁下令?”
“北道转运署。”
“哪位主官?”
“萧公子初掌地方,不熟悉急务也正常。”阮承章拍平袖口,“道路、仓储一旦牵涉军需,先停后报,才不会误事。”
“先停谁的,后报给谁?”
“你是在质疑转运署?”
武师后期的气息没有完全外放,只向前压了一层。普通商户下意识退开,萧无道却仍站在原地。
他是镇北公府继承人,不能凭副印调兵,却有权核验涉及镇北军名义的军务。
“你若说是北道民运,我管不着。你若说是镇北军需,把用印给我看。”萧无道伸出手,“没有主印、副印核验或兵部调运凭据,这座仓今天仍是民产。”
阮承章薄唇压得更直。
袖中传来算盘珠轻碰的声音。
他没有掏出军需令。
“若交易造成军路损失,责任由买受人承担。”
“这句话有效。”萧无道道,“上一句无效。”
围观人群重新向拍卖台靠近。
钱百川笑着把糖渍梅子切成两半。
“既然如此,竞价照旧。荒仓、旧院与下一期侧门租权,起价三百银曜。”
阮承章的随员举牌:“四百。”
“四百五十。”柳烟罗道。
钱百川看向她:“柳会长刚失去九百信用,还要替萧公子抬价?”
“我抬自己的。”
“四百六十。”萧无道开口。
金额不高,只比柳烟罗多十。
阮承章的随员正要再举牌,萧无道已把一叠金秤粮券放到拍卖案上。
整整四百六十银曜面值。
荒院外瞬间安静。
钱百川的笑没有变,三枚账戒却同时停住。
拍卖规则写的是银曜或金秤盟即期粮券。过去从没人会在金秤盟自己的拍卖上质疑粮券价值,所以规则里也没有按市价折算。
若钱百川拒收,等于当众承认自家粮券不值票面。
若接受,烟罗商会昨夜接下的风险纸便全部回到发行者手里,北线反制不花一枚新现金。
“钱盟主,”萧无道道,“自己的纸,不会不认吧?”
后方持券商户开始向前挤。
他们不关心荒仓归谁,只想看钱百川敢不敢接。
阮承章低声道:“转运署出五百现银。”
“钱呢?”柳烟罗问。
随员没有带五百银曜。官署竞价通常先凭路印挂账,三日后再付。
钱百川若认官署挂账、不认自家即期粮券,门外持券人当场就会冲向总仓。
银刀停在梅子中间。
片刻后,钱百川抬起笑脸。
“金秤盟的粮券,自然按面值。”
木槌落下。
荒仓、旧院与下一期侧门租权,归萧无道。
人群里先是一静,随后响起压不住的议论。有人把原本准备七折卖掉的粮券重新收回袖里,也有人直接转身去总仓要求兑粮。
柳烟罗失去的九百信用没有立刻回来。
但她接下的四百六十风险,已经全部退出商会账面。
阮承章没有发怒。
他只把铜路印转到腰后。
“萧公子赢了一个仓。”他说,“北道的路还很长。”
“所以阮大人慢慢走。”
拍卖结束,萧无道带人打开荒仓正门。
仓内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,北汊旧车行的账箱被铁链锁在最深处,地板上覆盖着三年积灰。
洛清寒刚跨进门便停住。
她没有看账箱。
灰紫眼落向脚下。
“下面有黑银。”
萧无道蹲下,掌心贴住木板。
风从地缝里极轻地掠过,带起一声近乎听不见的金属微鸣。
冷青衣没有让任何人继续踩向中央,刀尖沿地板缝划出一圈安全边界。柳烟罗掀开墙角旧毡,看见下面不是普通夯土,而是商仓很少使用的双层承重梁。
“先撑梁,再开地板。”她道,“谁敢直接砸,塌了算谁的。”
洛清寒将半粒样粉隔着晶片靠近地缝。
地下微鸣立刻高了一线,又在她收回手后沉下去。
三个人没有因为线索就在危险地板上抢着向下。仓已经买到,入口也在自己手里,今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不是一块箱扣,也不是半粒样粉。
荒仓地下,藏着一件远比账箱更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