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废驿的火光有四点。
两点高,两点低。
高的是车灯,低的是贴着地面晃动的引路灯。正常车队怕牲口踩坑,灯会挂在车辕两侧;这两辆车却把灯放在轮后,光从车底向前照。
照亮的不是路。
是藏在车板下的人。
冷青衣伏在残墙后,只露出半只暗紫眼。她没有回头,右手向身后比出三根手指——至少三名刺客。
萧无道退到院中井台旁。
洛清寒守破屋门口,装着黑银样粉与共同结论的晶盒就在她身后。柳烟罗把俘虏拖进马棚最内侧,宁雪柔带着受伤车夫和药箱退到石槽后。商会护卫分守井口、后墙与马棚门,没有人挤成一团。
两辆旧车在院外停下。
车夫披着盐商常见的灰白短斗篷,扬声道:“前路断桥,借宿一夜!”
萧无道看了一眼车轮。
空车过碎石,轮子该跳得轻。它们却每次落地都压出沉闷重响。
“盐呢?”他问。
“卖完了。”
“人倒是没卖完。”
车夫脸色一变。
第一辆车的侧板同时向外弹开。
三道弩光贴着院门射入,两支封井,一支直取破屋门口。洛清寒法杖轻顿,斜风把弩箭推向屋檐。箭尖擦过瓦片,炸开一团黑雾。
暗雾不是毒。
它吞掉了车灯与星光。
院中所有影子在一瞬间拉长,残墙后、井台旁、马棚顶同时出现红衣女人的轮廓。
“左墙。”冷青衣道。
她没有追最明亮的那道影。
短刀划过真正绷紧的细索,黑雾里响起一声轻笑。
“眼睛不错。”
声音从右侧屋梁传来。
萧无道抬头。
一个女人斜坐在断梁上,约一米六九,肩窄腰紧,瘦削身体像随时能从任何缝隙滑走。红色薄披风只遮住半边身形,披风下是贴身炭黑潜行衣。暗红偏黑的短发落到肩头,右侧剃短一指宽,长发斜覆左眼。
她微微偏脸时,星光照出浅麦色的尖俏菱形脸。右眉中段断开,暗棕长眼带着笑,左唇下那颗针尖黑痣却让笑意显得像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号。
最危险的不是她漂亮得锋利。
是萧无道看见她时,仍不确定断梁上坐着的是本人,还是又一道故意让人记住的影子。
“叶红衣?”冷青衣问。
女人用指尖挑起覆眼长发。
“有人这样叫我。”
“暗系中级魔法师后期。”洛清寒道,“暗幕、影像与寂声,近战工具是细索和匕首,没有斗气波动。”
叶红衣看向她:“洛姑娘刚亲完人,心跳还没全稳,就急着给我下定义?”
风压骤然收紧。
洛清寒没有回头看萧无道,灰紫眼却冷得像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窥视别人私下场景,不会让你的判断更高明。”
“可会让今晚更有趣。”
这句话没说完,冷青衣已经踏上井沿。她借残墙换位,短刀直取断梁下方的影子。
叶红衣仍在笑,红披风却先一步从梁上坠落。
披风里面没有人。
真正的她从第二辆空车底部翻出,弯匕割向晶盒所在的破屋窗绳。她没有斗气爆发,脚步也不具武者外放的沉劲;暗系魔力抹掉鞋底声音,细索则替她完成远距离借力。
萧无道早在她提到私下场景时便动了。
不是被激怒。
一个刻意说出秘密的人,想看的通常不是脸色,而是守秘密的人会先护哪里。
他故意望向洛清寒,脚下却踩住通往破屋的细索。
叶红衣借力一荡,索身没有收回,反而把她的去势扯偏半尺。
萧无道的缠丝手扣向她手腕。
她在半空松匕,暗红披风忽然从地面卷起,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。弯匕落地前被另一根细线拖走,叶红衣也借那半尺空隙贴着井台滑开。
“萧公子比传闻难骗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传闻还说我欠很多钱。”
“这句是真的。”
柳烟罗在马棚内冷笑:“哪家收了你的任务金?我可以让它明天就开始催债。”
叶红衣没有接她的话。
两辆空车里的刺客已经冲进院中。他们不恋战,只扑向三名俘虏。一个试图灭口,两个掩护撤离。
冷青衣从梁下折返,短刀先撞偏刺向俘虏咽喉的窄剑。柳烟罗隔着马棚门甩出晶焰,火线贴地烧断一名刺客的退路绳。洛清寒则把黑雾压成一道狭长暗带,让剩余星光重新落回院中。
宁雪柔没有冲出来追人。
她把受伤车夫与俘虏拉到石槽背面,只在一枚暗针擦过护卫手臂时,用短促净化术压住针毒扩散。
院里仍有刀光。
完整治疗要等威胁结束。
萧无道踏进恢复的星光里,镇北十三刀没有出鞘。他用刀鞘架住窄剑,叠浪劲顺着对方握柄的手腕分两层传入。刺客五指一松,冷青衣的刀背已经落在其后颈。
另一人撞向残墙。
残墙外不是退路,而是洛清寒提前布下的回风。那人刚翻过墙头,就被逆风推回院内,摔进井边湿泥。
叶红衣站在屋脊最暗的一角,看着最后一名手下被擒。
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为失败辩解。
“我今晚不是来杀你。”她对萧无道说。
“那是来赔车?”
“来送一句话。”
她抬起右手,将一枚旧铜扣弹向院中。
冷青衣先用刀鞘接住,没有让东西落地。铜扣一面刻着别院旧账常用的双钩,另一面却被故意磨平。
“萧禄还活着。”叶红衣道。
萧无道没有问他在哪。
“谁让你说的?”
“想知道,就回青石领。”
她向后退了一步。
洛清寒法杖已经指向屋脊:“共同判断的纸,你拿不走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把那份结论称作共同,而不是自己的研究。
叶红衣看见晶盒上并列的名字,笑意更深。
“我本来也没打算拿纸。”
她扯下红披风。
所有人的视线被那片骤然展开的红色带走半瞬。披风坠下时,屋脊上已经只剩一圈逐渐散开的暗雾。
冷青衣没有追。
她把旧铜扣放进空碗,刀尖压住边缘。
“话可能是真的,铜扣也可能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送话的人,未必。”
萧无道望着被夜风吹动的红披风。
“所以回去。”
“相信她?”
“不。”他看向北方,“相信有人怕我不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