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挂着烟罗商会火羽旗的马车从学院东门出发时,萧无道正坐在南河码头的鱼篓旁。
他换了柳烟罗给的墨青长衣,手里拎着一尾还在甩水的青背鱼。冷青衣站在他身后半步,像个不打算替东家付鱼钱的近卫。
“买它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掩饰身份。”
“哪种身份?”
“有钱吃鱼的人。”
卖鱼老汉看了看他衣料,又看了看一旁停着的无纹旧车,最后收走两枚铜钱,显然没看出这层掩饰有什么必要。
宁雪柔从河街尽头赶来。她穿月白轻纱长裙,浅金发以白玉细簪束在肩后,药箱背带斜过纤柔肩线,淡金杏眼里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倦色。
“学院医舍已经交接。”她把药箱放进后车,“青石领昨夜烧仓,可能有伤员。我回去。”
不是请示,也不是随行附赠。
萧无道接过她手里的第二只药囊:“欢迎。鱼归你管。”
“它没受伤。”
“一会儿可能会。”
洛清寒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她没有穿导师外袍,只带了深蓝不对称长裙、折叠法杖和一只上锁晶盒。
“首轮比对完成。”她上车前道,“粗粉表层杂质与第六批运输箱扣一致。我申请同行七日,只查材料线,不进入你的身体研究。”
“批准。”萧无道说。
“你无权批准我的行程。”
“那我欢迎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辆旧车沿河出城,先向南,再从盐商小道折回北方。东门的三辆诱饵车会在官道上留下足够醒目的轮印,真车却没有旗、没有贵族徽,也没有学院护卫。
前半日平安无事。
午后,车队进入断雁坡。
这里一侧是碎石陡坡,另一侧是被春水冲深的窄沟。木桥只够一辆车通过,桥下水声被风压得发闷。
冷青衣在桥前抬手。
“停。”
前车夫勒住缰绳。
桥面看不出断口,四根主梁都在,边绳也没有割痕。冷青衣蹲下,用刀柄敲过第一块桥板,又敲第二块。
第三声发空。
萧无道下车,沿桥侧看了一眼。
真正的断口藏在主梁下方。有人从背水面锯掉大半木芯,再用湿泥抹平。车轮一压,整段桥会向窄沟翻下去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换了路。”柳烟罗道。
话音刚落,后车传来一声脆响。
右侧车轴从轮毂内断开。
车身猛地一沉,装着黑银样品与药箱的木箱同时向沟边滑去。前方断桥,后方坏轴,两辆车被夹在不足十丈的坡道上。
第一支弩箭从碎石坡射下。
“右坡!”冷青衣已经拔刀。
洛清寒法杖横抬,斜风贴着车顶爆开。弩箭被吹偏半尺,擦过柳烟罗发梢,钉进车板。
第二轮箭雨不是射人。
全都射向驮马和车绳。
敌人想让车自己滚进沟里。
萧无道一掌拍在倾斜车厢上,武师初期斗气沿掌缘压入木框。叠浪劲没有向外炸开,而是一层接一层抵住车身下坠的重量。
“卸马!”
柳烟罗抽出赤铜炼金夹,晶焰在夹尖一闪,先烧断将马套死在车辕上的副绳。马匹挣脱时,她肩侧被断绳扫出一道红痕,脚步却没退。
宁雪柔躲在前车与岩壁形成的死角,没有迎着箭光施法。她先把药箱踢到岩后,再抓住受伤车夫的腰带,把人拖离翻车线。
箭还在落。
这时救治只需要一件事——别让他当场失血。
一道短促白光落在车夫大腿外侧,刚被木刺划开的伤口暂时收紧。宁雪柔用布带压住,便把身体重新藏回石后。
“人能走,战后再缝!”
冷青衣已踏上右坡。
她不等萧无道下令,借两块凸石改变方向。哑黑裙摆掠过乱箭,短刀先切断一名弩手的弓弦,再以刀柄撞上对方喉侧。另一名刺客向坡顶撤,她没有追进灌木,只甩出薄刃钉穿其小腿。
她记得自己的任务边界。
不为一个活口进入看不清的封闭地形。
坡顶突然滚下三块巨石。
洛清寒用风压推偏第一块,第二块撞上桥栏,腐朽木桥当场塌掉半边。第三块直奔倾斜后车。
萧无道松开撑车的右掌。
车身再次下坠。
他却借那半尺落差踏上车辕,游龙步在狭窄木架上连换两次重心。风元素沿脚下收束,只让鞋底轻了一瞬,没有形成学院外可辨认的完整融合波形。
巨石擦着他肩头落下。
萧无道侧身一掌,叠浪劲第二层从石侧炸开。巨石没有被正面击碎,而是被推得偏过车轮,轰然砸进窄沟。
“现在!”
柳烟罗掀开货箱底板。
真正的黑银样品根本不在箱内。箱里只有三袋炉灰和一层会留下追踪气味的炼金油。
坡上两名刺客看见空箱,动作同时迟了一拍。
冷青衣抓住这一拍,刀光从两人手腕间穿过。弩机落地,人也被逼到无遮掩的碎石面。
洛清寒的风索随后缠住他们脚踝。
剩余敌人立刻撤退。
没有死战,没有喊口号。他们确认真车、破坏失败、样品不在,便沿预先留好的坡后绳道滑走。
冷青衣站在坡沿看了片刻,没有追。
绳道下方是背风密林,林中至少还有两处反光。那不是逃路,是给追兵准备的第二层口袋。她抬手示意魏玄策借来的两名护卫守住伤员,自己只割下绳头带回。
萧无道看见了,没有问她为什么放人。她判断不该追,这个决定本身便有效。
战斗结束后,宁雪柔才提着药箱出来。
她先缝车夫腿上的伤,再检查柳烟罗肩侧。确认只是红肿,才给她敷上冷药。
“今晚会疼。”
柳烟罗看向正在检查断轴的萧无道:“记他账上。”
“我刚才还救了车。”
“所以只记药钱。”
断轴外层是实木,内部却被钻出一条细孔,藏着遇热软化的蜡芯。午后车毂升温,蜡芯化开,轴便从里面断掉。
不是临时换轴。
这辆无纹旧车早在他们到码头前,就被人准备好了。
冷青衣从坡下拖回三名活口。前两人手腕受伤,第三人却毫发无损,闭着眼躺在泥里,胸口没有起伏。
“死了?”萧无道问。
“装的。”
冷青衣用刀尖在那人耳后轻轻一压。
车夫猛地睁眼,咬向自己舌根。
萧无道的缠丝手先一步扣住他下颌,从舌下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蜡丸。
蜡丸表面,压着一枚缺口金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