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狼牙牌钉上后门的第二夜,工坊主炉炸出第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炉。
是冷却槽里的水突然翻起一层黑油。
韩百炉刚夹起烧红簧片,见状立刻收手:“停锤!谁都别下水!”
四名学徒同时退开。
柳烟罗一步跨过炉边石槽,绛红工作裙被热风掀起又贴回腿侧。她没有把簧片扔进可疑冷却水,而是以赤铜炼金夹扣住,掌心火焰沿夹柄送出,让金属温度缓慢下降。
“备用砂槽!”她道。
学徒推来细砂箱。
簧片插入砂中,没了骤冷,至少不会当场炸裂伤人。
萧无道从后院赶到时,主炉还在燃,烟道却已出现断续回火。两名工匠准备开炉门,他抬手制止。
“先开上风窗。”
窗开后,炉内积烟沿高处排出。
所有人退到出口线外,韩百炉才用长钩拉开灰门。炉灰表面是新落的浅白层,下方却夹着一道异常深黑。
“有人加过油炭。”老人道。
油炭能让火在短时更旺。
看起来像提高炉温,实际会让局部温区超过控火线。若同时在冷却水里加兽脂,簧片先过热、再不均匀骤冷,外表也许完好,内部却会留下细裂。
真正断裂,可能是在装进矿车以后。
柳烟罗用透明树脂取冷却水上层油膜。火光一照,油膜里浮出微细灰白晶点。
“有脆化盐。”
韩百炉又砸开一片尚未冷却的试料。
断面外沿发暗,中心却亮得异常,说明温度从外到内分布不均。炉灰、冷却水、断面三处事实互相印证,不是萧无道凭一眼便宣布有人破坏。
“这批全停。”萧无道道。
一名学徒急了:“明早要交货!”
“晚交赔钱,也比送一批会断的东西强。”
柳烟罗看向他:“备用新料只够重做一半。”
“先交旧水房支护扣。矿车簧片延期两日。”
“会丢车队订单。”
“说明原因,给对方选择。愿意等便等,不愿意退定金。”
这不是最漂亮的答案。
却是工坊第一次真正遇到“按期”和“可靠”冲突时,必须做出的选择。
负责送货的车夫当场问:“若退单,今日护送钱谁出?”
柳烟罗没有把这笔损失塞给车夫,也没有全记在青石领头上。受污染批次属于工坊内部风险,已发生的空车与护送费用由合作池承担;重新下单后的第二次运费,才由买卖双方按新时刻另算。
一场破坏不只烧铁,也会沿着车夫、商户和护送队继续吞钱。把损失停在哪一层,本身就是工坊能不能长久的考验。
韩百炉带人封住主炉进料口。
没有谁停下来写长篇手续。受污染冷却水换槽隔离,现有半成品全部划一道斜痕,避免混回合格货;门窗、灰道和水井分别换人看守。
萧无道却没有把坏料全搬走。
他选了六片已经确定不能交付的废簧片,重新抹上薄油,放进最显眼的成品架。架旁故意少了一把钥匙。
“等人来取?”冷青衣问。
“等人来毁。”
“他若只负责加料,不回来?”
“那便白放六片废铁。”
“不值钱。”
“所以适合当饵。”
午夜前,第一批合格支护扣重新出炉。
柳烟罗连续控火近一个时辰,额角已有细汗。蜜棕长发仍高挽,金簪旁的赤铜扣却被热气染暗。她的火系魔力只负责稳住温区,锻打、测声、落锤仍由韩百炉和工匠完成。
萧无道将水递给她。
“辛苦。”
“这算情话还是工钱?”
“先算关心。”
“关心不能入账。”
“那我私人请你吃饭。”
柳烟罗接过水,指尖擦过他手背:“昨夜才吃过。”
“可以吃一辈子。”
“萧公子的长期合同,违约率如何?”
“欢迎先试用。”
她喝了口水,没有继续答,眼尾笑意却比炉火更暖。
后门在此时传来轻响。
不是人推门。
是一根细铁丝从门缝穿进,勾向成品架钥匙。
冷青衣没有立即出手。
铁丝勾走钥匙后,门外的人等了足足半刻,确认院里没有变化,才翻过侧墙。那人穿工坊学徒的灰衣,脸上蒙着湿布,手里拎一小罐火油。
他没有去主炉。
先打开成品架,取出两片废簧片,用小锤在边缘做出“运输磕碰”的痕迹,然后将火油泼向料棚。
目的不是只烧工坊。
是让坏簧片混入货箱,再用一场火毁掉来源。
冷青衣从梁后落下。
纵火者回身拔短刀,工坊狭窄,刀锋刚出半尺便被她用刀鞘卡住手肘。她没有和火油罐争抢,先一脚踢开地上的引火绳。
另一边火星已经落进料棚。
柳烟罗抬手。
红金火焰没有扑向敌人,而是沿地面卷过,将散开的火油集中烧成一条窄线。韩百炉带学徒用砂土从两侧压下,火没碰到主炉与新料便熄灭。
纵火者被冷青衣压在成品架上。
他挣扎时撞落一片废簧片,断面黑线清清楚楚。
萧无道问:“谁让你把坏货混回去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你挺有工匠精神,半夜替我们返工。”
纵火者咬紧牙。
裴照的人搜出一枚临时佣兵木牌、两包脆化盐与一张擂台帖。木牌没有青狼记号,擂台帖却写明:明日午时,费长河以北线行规挑战铁山小队,胜者取得矿区护送优先权。
冷青衣又从他鞋底夹出半张炭纸。
上面只写三个时刻:
午时擂台。
申时换岗。
戌时矿门。
纵火者看到炭纸,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我只负责烧炉。”他说,“矿门不是我们这批人。”
“谁负责?”
“不知道。只听说擂台一开,所有人都会看北栈。”
执行层只知道时间,不知道另一队身份。
天亮时,第一批三十六枚支护扣按期装车。
矿车簧片延期的两家车队,一家选择等,两家中的另一家退走定金。工坊损失了一张小订单,却没有把有裂纹的货送出去。
退单商户临走前仍带走一枚报废样件。
“我不信你们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知道哪里出了问题。下批若能做成,我再来。”
这算不上拥护。
却比所有人突然称赞领主更真实。
柳烟罗亲自把合格扣件封进木箱。
门外已经有人议论昨夜火光。
可当货车驶出工坊,新扣件的落锤样件也挂在车侧。谁都能看见工坊遭过破坏,也能看见它交出去的不是那批坏货。
萧无道捏着擂台帖,望向北栈方向。
费长河想让全城的人去看一面旗。
真正的刀,却会在戌时落向矿门。
既然如此,这场擂台他不仅要去。
还要让所有人看见,青狼旗究竟会落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