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长河把矿区护送说成了一桩没人敢接的买卖。
“旧矿会塌,山路有兽,领主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他站在北栈校场中央,食指一下下敲着重刀鞘,“青狼团二十七名能战之人,三辆护车,一名随队药师。三个月,六百金币。条件只有一条——矿区所有护送归我。”
周围佣兵没有起哄。
六百金币不便宜,二十七名老佣兵却确实值这个价。青狼团在北线走了七年,费长河本人是武师巅峰,右颊那道刀疤便来自一次兽群护车。若只比名声、人数与硬实力,校场里没有第二支队伍能压过他。
萧无道坐在遮阳棚下,右肩仍藏在宽袖里。
“听着很划算。”
费长河笑了:“萧领主是明白人。”
“所以我想知道,塌方、货物和伤员同时出现时,费团长先救哪个。”
“护送吃的是货主的钱,自然先保货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能走的跟车,不能走的留下信号,回头再救。”费长河说得理所当然,“行规如此。为了一个人丢一车货,队伍以后还吃不吃饭?”
他身后青狼佣兵齐声应和。
校场角落却有人把一面圆盾重重放在地上。
“若人还喘气,便不是货后面的数字。”
说话男人三十四五岁,古铜色方脸,浓眉压着一双沉稳黑眼,鼻梁旧折后微微偏向左侧。黑发剃得极短,左耳缺了一角。他比萧无道高出半头,宽肩粗臂撑得旧皮甲发紧,褐色短斗篷只盖到腰后。圆盾边缘有三道醒目的补钉,右虎口则横着一条多年反复裂开的白疤。
梁慎行低声介绍:“魏铁山,武师中期。九人小队,去年拒绝丢下两名伤员,被青狼团从联合货路里排了出去。”
费长河瞥过去:“靠九个人讲义气,饭能多一碗?”
魏铁山把重心压在盾侧,嘴角仍绷着。
“不能。可夜里能睡。”
他身后有人轻笑。
那是个背短弓的年轻女子。
她有一张暖白明艳的瓜子脸,柳眉微扬,眼睛偏圆而亮,鼻尖一颗小痣将过分精致的五官添了几分灵气。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,垂到肩胛,银羽耳坠随转头轻晃。她身量修长,腰腿轻捷,一袭暗红分衩骑行裙只在持弓一侧覆着短护臂,黑木短弓缠有几圈青线。
她不是站在魏铁山身后等命令。
而是侧开三步,恰好看得见费长河车队底部与校场西门。
“沈流萤。”梁慎行道,“二十一岁,武师初期,铁山小队侦察手。纯武道。”
沈流萤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头看向遮阳棚。
“萧领主看人之前,都先听别人报完?”
她声音轻快,像箭离弦前抖落的一点风。
萧无道笑道:“漂亮姑娘例外。我一般先看。”
“看出什么?”
“你站的位置,逃得比魏队长快。”
“错了。”沈流萤指了指西门,“我站这里,是因为那边的风会先把灰吹过来。真塌了,我能比盾先看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
萧无道起身,将两份相同木牌扔给费长河与魏铁山。
“不比谁能打。校场西侧有一辆矿车、两只货箱和一名假伤员。钟响后,东门会封,西侧灰坡会模拟塌方。谁把该带的东西带到北门,谁拿第一段合同。”
费长河掂了掂木牌:“第一段?”
“七日,按实际路次结算。青石领不会把所有路都交给一家。”
“这不合行规。”
“那是你的行规。”萧无道桃花眼带笑,“这里的钱是我的。”
钟响。
两队同时冲向西侧。
所谓塌方,是唐雨薇让人预先堆起的碎石与灰袋。绳扣一松,灰尘滚下斜坡,遮住东门;矿车一侧轮轴则在同时脱扣,车身斜向沟边。
假伤员由草人和会说话的守备组成。守备只把右腿固定在木板下,不承担真实压伤风险。他身旁散着两只箱子,一只装铁砂,另一只空着。
青狼团四人先护住重箱。
另两人推车,一人去拖“伤员”。拖不动后,那人立刻割下伤员腰间身份牌,留下一枚回头标记。
动作熟练,完全符合费长河的答案。
魏铁山却没有先碰箱子。
“谁走最后?”他问。
“我。”一名盾手回答。
“改。你护伤员,老陈压尾。”
圆盾先顶住继续滚落的灰袋,两名队员抽出木板,把守备连固定板一起抬出。沈流萤踩上矿车侧框,暗红裙摆在风里一闪,短弓已经拉开。
她没有射青狼的人。
一箭钉进即将滚下沟的空箱轮扣,箭杆横卡木槽,箱子停在坡沿。
“左箱空的!”她喊,“重箱有铁砂,矿样不会这样响!”
魏铁山甚至没回头:“伤员先走,空箱顺手,重箱不要。”
九人队形迅速收窄。
两盾在外,伤员居中,沈流萤在侧前看路。压尾的老陈走到半程,忽然把一根松动支杆踢开,避免它绊倒后队。
青狼团带着重箱速度更快,却在北门前被一条模拟断沟拦住。要过沟必须放箱搭板。负责伤员的人已经落在后方,队形因此拉成三截。
费长河脸色第一次沉下去。
魏铁山的队伍慢,却完整。
他们先把伤员送过线,再用空箱搭住断沟,最后九个人一个不少抵达北门。
梁慎行揭开两只箱子。
重箱里全是铁砂。空箱底部却夹着一张真正的七日护送路线图。
围观佣兵顿时哗然。
萧无道看向费长河:“护送不是问货和人谁贵,而是先弄清什么才是真货。连目标都不验,二十七个人只会替别人卖力。”
费长河没有发怒。
他先笑,随后句子短了。
“一次把戏。”
“所以只给七日合同。”萧无道道,“七日后,谁好用,谁继续。”
魏铁山走到棚前,没有立刻接钱。
“伤员若真不能带?”
“你有权决定留人守护、改变路线或放弃可替换货物。”萧无道道,“但要让我知道谁留下,为什么。”
魏铁山点头,这才接过木牌。
“九个人,吃饭另算。”
“这句话比效忠听着踏实。”
沈流萤从后面跟来,手里却捏着一小块黑泥。
她站得近了,那张明艳的脸更容易看清。鼻尖小痣随笑意微微抬起,眼睛却没有看萧无道,而是先看柳烟罗停在场边的货车。
“萧领主,合同赢了。风里还有件不太好闻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青狼团第三辆车底,有带尖架拖过的旧痕。”她摊开掌心,“泥里混着兽脂和驱兽粉。我以前替他们看过一段路,这味道忘不了。”
费长河在远处敲刀鞘的食指停了。
萧无道脸上的笑意却没变。
铁山小队拿到的只是七日护送。
而沈流萤递来的这块黑泥,已经把白石驿外那道拖痕,重新拖回了青石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