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栈佣兵市没有真正的大门。
两排旧货棚夹着一条长街,谁把旗插在檐下、把兵器摆上木架,谁就算占了一个摊。刀客、护车人、猎兽人和临时脚夫挤在一起,空气里全是马汗、皮革与廉价酒的味道。
梁慎行刚走进长街,便有人把一碗酒泼在他脚前。
“听说青石领来了个灰衣高手。”
说话的年轻佣兵脸窄眼斜,腰间挂着短棍,身后还有四名同伴。他们没穿青狼团的狼皮肩甲,靴底却都是同一种前掌加厚的样式。
这不是寻仇。
是在看梁慎行遇到突然攻击时,先落哪只脚。
梁慎行眉骨上的旧疤压低了些。他今日只穿深灰便服,制式单手剑留在鞘里,右手连剑柄都没碰。
“泼酒赔两枚银角。”
窄脸佣兵笑了:“若不赔呢?”
“再加一枚清洗费。”
“地方守备都这么会算账?”
二层酒棚里,萧无道听得直乐。
“梁大人跟柳小姐待久了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柳烟罗没来,坐在他对面的只有裴照。监察司副官把杯口转了半圈,干巴巴道:“至少他算的是自己的衣裳,不是公账。”
萧无道右臂还固定着,今日依旧没有下楼的打算。
长街里却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灰衣人。
那是梁慎行挑来的城门老卒,身高相近,左手戴旧皮手套,走路故意以前掌先落地。第三个灰衣人从另一头牵马进来,是烟罗商会的护车头目,肩宽更像,惯用手却是左手。
三个人分别经过三个棚口。
三种步幅。
三种落脚。
窄脸佣兵身后一个卖护腕的摊主开始烦躁。他表面低头理货,右手食指却连续在木板上点了三次。
冷青衣蹲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。
她没有看挑衅者。
挑衅者是给人看的。
真正值得看的,是谁在挑衅发生后改变位置。
窄脸佣兵突然抡起短棍,直砸梁慎行左肩。他选的位置很讲究,街上人多,剑拔不出来,梁慎行若用公开的镇门步侧闪,右脚外移的习惯便会暴露。
梁慎行没有闪。
他抓起旁边摊上的一只空皮桶,迎着短棍套了上去。木棍砸进桶口,被厚牛皮一绞,力道立刻歪向旁边。
梁慎行顺势抬脚。
不是镇门步。
只是结结实实踩住对方靴尖。
窄脸佣兵脸都绿了。
“两枚银角。”梁慎行说,“桶另算。”
周围先是一静,随即爆出一阵哄笑。
第二名佣兵从侧面拔出短刀。梁慎行把皮桶往他脸上一扣,转身时故意先落左脚。远处的城门老卒同时撞翻木架,右脚向前;商会护卫则从马腹下翻过,双脚落地几乎同时。
三个灰衣人,三份互相冲突的答案。
卖护腕的摊主终于坐不住。
他收起木板下的窄纸卷,转身钻进后棚。
冷青衣从檐上落下。
她没有朝人扑,而是先用刀鞘挑断后棚垂下的晒皮绳。三张半干牛皮同时坠下,封住摊主前方视线。那人抽出一柄贴腕短刺,向左侧狭缝突围。
冷青衣已站在那里。
她左前臂伤未全好,没有硬接。身体只退半步,让短刺擦着披风边缘过去,右手刀鞘从下方撞在对方腕骨上。
摊主松手的一瞬,又有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。
是刚才被撞翻货架的城门老卒。
“我走右脚。”老卒喘着气笑,“记清没有?”
摊主还想咬舌,冷青衣两指卡住他下颌,没有粗暴扭断,只让他合不上齿。
“活的。”
她说这两个字时,冷意全给了敌人。转头看梁慎行时,语气仍短,却换了内容。
“肩没事?”
“酒比棍子难洗。”
“那就是没事。”
裴照的人这才进入后棚。没有人在街中央摆桌问话,只先搜掉短刺、纸卷与靴内薄刃。窄脸佣兵见势不对想跑,被梁慎行用那只皮桶从背后扣住了头。
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地方守备出丑的佣兵,笑声渐渐变了味。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却把目光从梁慎行身上挪向三个灰衣人。他们都看懂了一件事:青石领不是找了一个高手撑门面,而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来量步子。
这比当街打赢更让人忌惮。
一场架若只是赢了,旁人只会记住拳头。可当敌人连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答案都无法确定,下一次出手之前,便要先怀疑眼睛。
“三枚银角。”梁慎行说,“现在加妨碍城防。”
萧无道终于从酒棚窗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梁大人,注意形象。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会青石领守备靠桶吃饭。”
“那也比靠右臂软护吃饭强。”
长街又笑成一片。
真正的观察者被带到酒棚后院。他三十上下,灰黄脸,眼角常年眯成细缝,食指第一指节有反复摩擦木板留下的硬茧。纸卷上没有名字,只画了三种脚印和六段不同步幅。
“哪个是灰衣高手?”裴照问。
那人闭嘴。
“不用问。”萧无道用左手摊开纸,“他也不知道。”
六段步幅里,梁慎行占两段,老卒占一段,商会护卫占两段。最后一段甚至来自一个穿灰衣路过的驼背铁匠。左、右惯用手和前掌落地彼此冲突,没有任何一人能完整对应鸦九价单。
敌人不是得到假答案。
是一下得到太多答案。
萧无道没有让那三个人继续穿灰衣。戏演到这里便够了,再演只会从误导变成刻意。他让梁慎行照常回城门,让老卒去领修货架的钱,商会护卫则牵马离开。真实的生活重新盖住布置过的痕迹,才会让今日的六段步幅在敌人口中各自长出不同版本。
冷青衣从观察者腰后搜出一块木牌。正面是北栈乙十七摊的临时标记,背面靠近绳孔处,有一道被刀刮过的烙痕。
刮得不净。
仍能看出一个“费”字。
梁慎行盯着木牌:“费长河。”
“青狼团长?”萧无道问。
“青狼团的临时牌都由他作保。明日他们会进城谈矿区护送。”
裴照把纸卷重新折起:“他可能只是替人收钱筛查。”
“当然。”萧无道笑了笑,“我们不能因为狼嘴里有肉,就认定整座屠房都是它开的。”
冷青衣看向窗外。
北栈长街尽头,一面青灰狼旗已经越过城门,正随着二十余骑缓缓逼近。
为首男人肩披狼皮,腰悬重刀。
他还没进佣兵市,先抬头看了一眼酒棚。
萧无道与他隔着整条长街对视片刻,举杯示意。
费长河没有回礼。
他只是用食指敲了敲刀鞘,像在数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