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没有再响。
天边刚透出灰白,冷青衣已经离开营地。她没有走旧道,只在低坡后露过一次背影,随后便贴着山脊的暗面消失。
一刻钟后,萧无道也带人出发。
裴照点了两名监察卫,一人持盾,一人背证物袋。四个人沿废弃旧道向西北走,主队则按昨夜约定继续收营,只等宁雪柔确认重伤者能上担架,便沿官道缓慢北行。
“两刻。”裴照提醒。
“你昨夜已经说过。”
“防止有人一到地方就忘了时辰。”
“放心,我惜命,也惜午饭。”
裴照在岔路口压下第一枚监察铜扣,扣面朝北。若侦察组逾期,主队会从这里取走铜扣,再把一截白布系在东侧枯树上,表示伤员与证物已经先行。冷青衣则约定在山脊留下三种薄刃刻痕:一横代表无人,两横代表观察哨,交叉代表不得进入。
这不是为了好看。
枯钟驿两侧隔着低坡和荒林,四个人一旦失去联系,喊声只会先惊动敌人。每一种标记都对应下一步,不需要谁临场猜测。
旧道前半段长满荒草,越靠近枯钟驿,车辙反而越清楚。两道深沟笔直向西延伸,泥边还带着新鲜缺口,像两辆重车刚在天亮前离开。
持盾的监察卫蹲下摸了摸,“泥是湿的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裴照看向西路,“他们在铃响后撤了。”
萧无道没有接话。他顺着车辙走出十几步,用左手折下一根枯草,插进沟底。
草茎只沉下半指。
“两辆装满断魔黑晶的重车,就压这么浅?”
监察卫一怔。
萧无道又扒开车辙边缘。泥下面没有被连续挤压后的暗层,只有表面一层湿土。更远处还落着半圈重复的轮纹,每隔三尺便出现一次,缺口位置完全相同。
“有人把拆下来的车轮架在木框上,拖着走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看着像车辙,没有车重。”
裴照没有因判断被推翻而恼怒,反而让另一名监察卫沿西路再查百步。
“找马粪、蹄印、断草和装卸痕。只见轮纹,不算车走过。”
那名监察卫很快折返,靴边带着湿泥。
“百步内没有一粒马粪。路旁长草只断了朝西的一面,像是有人走着用棍压过;真有重车经过,两边草叶都会被车身扫乱。”
裴照在路线图上把西路圈起,却没有划掉。
“假痕也有用。它至少说明清理者预料到我们会查车。”
“还说明他有时间。”萧无道看向远处塌掉的门楼,“伏击若是临时起意,不会有人提前拆一只轮子来演车队。”
四人继续靠近废驿。
枯钟驿比想象中更破。前院门楼塌了半边,门楣上的铜铃只剩一口裂钟,铃舌却被换成了新铁。三根细绳从钟下穿过塌梁,一根通往路边草丛,两根没入院内。
刚才的三短一长,不是换岗。
是有人在远处拉绳,想看营地会不会追来。
逆风从院里吹出焦木气味。昨夜这里烧过东西,烟却没有从塌掉的屋顶直升,而是贴着北墙向外散。说明火堆藏在背风的马厩里。
萧无道顺着其中一根铃绳看去。绳尾绕过檐下滑轮,末端系着一只漏空的沙囊。沙粒落尽后,囊口抬起铁片,铁片再撞响裂钟。三只沙囊大小不同,前两只已经空了,最后一只还剩薄薄一层。
若他们在营地听见铃声便立刻赶来,正好会在第三只沙囊落空时进入院子。
马厩里的焦味也在这时更浓了一分。
延时铃不是只为了观察追兵,还在替里面的火计时。
“正门不能进。”萧无道道。
裴照看了眼三根铃绳,“怕有机关?”
“怕有人希望我们只盯着铃。”
他们绕向南侧断墙。
墙后堆着半人高的旧瓦。萧无道没有翻过去,先让持盾监察卫用长木挑开最上层碎瓦。瓦片刚落地,一根弩矢便从马厩窗缝射出,撞在盾面上。
没有第二箭。
那是固定弩,弦扣接着墙头一块松砖。若有人直接翻墙,砖一动,箭就会射向胸口。
裴照拔下弩矢,“箭头没有毒。”
“陷阱不是为了杀我们。”萧无道看向马厩,“是为了拖住人,让里面的火烧干净。”
火堆仍有暗红余烬。
他们从断墙低处进入,先用湿土压住四周,再把半烧的木片一块块拨开。火堆下面埋着一只薄铜盒,盒盖已经烤变形,内部纸张大多成灰,只有贴在底层的半页因缺氧留下黑边。
铜盒下还压着半截火簧。最后一只沙囊若落空,铃绳便会扯开簧片,把旁边油罐里剩下的灯油泼进火堆。固定弩拖住翻墙者,延时火簧负责烧证物,铃声则把观察者的注意力拉向门楼。
三样东西各自都不致命,连在一起却足够让匆忙追来的队伍只抢回一堆灰。
“能拆下吗?”裴照问。
“能。先画位置。”
监察卫用炭笔记下绳结、沙囊和火簧方向,萧无道才用左手卡住簧片。右手虎口不适合硬扳,他也没有逞强,把最费力的一步交给持盾的监察卫。
纸上能辨认的字不多:
“钟下二车。”
“黑砂四十六箱。”
“银网十二卷。”
最后一行只剩半个双钩记号。
裴照立刻让背袋的监察卫取出封纸,却没有马上把残页装进去。
“先记位置、灰层和盒口方向。”
萧无道笑了一声,“越来越像个会查案的了。”
“监察司本来就查案。”
“落鸦峡里只听见你喊守阵,我差点忘了。”
裴照没理他,亲自落下第一笔位置记录。
马厩里还有两道真正的车重痕迹。石地没有泥,却能看见车轮碾过黑晶碎粉后留下的灰线。两条线从后门进入,在火堆旁停过,又从东侧旧井附近消失。
它们没有去西路。
井边石板被重新翻过,缝里的青苔断得很整齐。萧无道让人不要靠近,只从侧面观察。井口下方两尺有一道横撑,横撑上搁着半块木面具。
面具只剩右半边,眼窝细长,额角刻着一片黑羽。
鸦九。
或者有人希望他们看见鸦九。
“先别取。”萧无道道,“井绳是新的,横撑也是新的。这里不像丢东西,像摆东西。”
裴照让人从远处挑起一块瓦片,轻轻碰了碰面具。没有弩箭,也没有毒烟,面具背面却粘着一层尚未干透的树胶。它被固定在横撑上,确保任何从井口向下看的人都能看见那片黑羽。
“证物是真的,摆放也是真的。”裴照道。
“所以它证明有人用过鸦九这个名字,也证明清理者想让我们继续追鸦九。”萧无道说,“至于面具后面是不是同一张脸,暂时不知道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冷青衣从塌梁上落下,脚边没有扬起多少灰。
裴照的两名手下同时转身,剑才拔出一半便停住。
“山脊上有观察棚。”她道,“坐过两个人。一个昨夜离开,一个今晨还在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裴照皱眉,“你没追上?”
冷青衣把一小截染黑的麻绳丢在地上,“他往西跑,沿途故意留下脚印。真正的下山索在东坡。”
两组结果对上了。
西路的车辙、观察者的脚印和半块面具,全都在把追兵往西引。真正的重车却从井后驶向东坡,那里有一条贴着干涸溪床的石路,车轮不会留下连续泥痕。
萧无道走到东侧后门。
溪床边的碎石被压出两道浅白,间距与马厩里的灰线一致。石缝中还夹着一点黑晶粉末。
“中转是真的,西路是假的。”裴照道,“我们有火堆残页、车重痕和两组独立侦察。”
“还差一件事。”萧无道看向裂钟,“谁在天亮前拉的铃?”
冷青衣忽然侧头。
废井里传来极轻的摩擦声。
不是水。
是靴底踩过横撑。
她的短刀刚出鞘,井口下方已经冲出一道黑影。那人借新井绳荡过石沿,没有扑向残页,也没有抢木面具,右手一翻,露出一根没有光泽的黑骨钉。
骨钉上缠着细密红纹。
它绕过裴照的盾,直取萧无道心口。
冷青衣看清红纹的瞬间,动作第一次慢了半拍。
她腕上的契约印记,像被烧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