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很快过去,到了生日的前一天,沈曼如站在玄关处,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厨房里的汤已经交代过了,花房的窗户今天下午要关,东侧的画架不能靠近水池。还有,顾瑶那边……”她说到这里停了停,低头在纸上划掉一行,“算了,和我没关系。”
顾青樱背着一个小包站在旁边,看她把最后一条围巾塞进行李箱。
【我妈只是去海边住一晚,带的东西却像是要在那边开一家顾家分公司。六支画笔,三条围巾,两盒颜料,外加胃药、止痛药和一大袋坚果。】
拉链拉到一半,沈曼如抬起头:“我是不是带得太多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我们只住一晚。”
“那就带两晚的东西。”
沈曼如看向女儿,像是没想到会等到这么一句,几秒后,唇边才浮出一点笑意。
顾修白从楼梯上下来,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。“家里我看着,花房的窗户下午我去关,画箱也会再检查一遍。母亲,你不用再给楚天行留话。”
沈曼如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不知道我们住哪儿。”
“他知道你去海边。”顾修白说,“姑妈前两天打电话问过我。”
“她还问了什么?”
“问你是不是被青樱带出去躲着。”
顾青樱抬眼。
【这家人对“躲着”两个字的理解很有意思。被人叫去厨房算正常生活,去海边画一天画,就叫离家出走。】
陆沉渊的车停在门外,司机坐在车里,没有下来催。过了一会儿,男人才推门进屋,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。
“住处和画室都准备好了。”他把文件袋交给沈曼如,“房间两间,画室在一楼,窗户朝海。不喜欢可以换。”
沈曼如接过文件袋,翻了两页。“是你订的吗?”
“我让人找了三个地方。”陆沉渊说,“青樱选的。”
顾青樱看了他一眼。
【我昨天只是提了一句,海边风大,画室别挨着酒店大厅。结果他连三个地方都找齐了。首富的时间按秒算,拿来筛画室位置,实在有点浪费。】
陆沉渊听见了这句心声,面色没什么变化,只把车钥匙递给顾修白。“车里放了画架和防潮布。”
“谢谢。”顾修白接过钥匙。
沈曼如站在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目光从沙发移到花房门边,最后停在那盆被布条固定住的白山茶上。
“我还是该给天行留张纸。”她轻声说,“免得他不知道我去了哪里。”
顾青樱掏出手机,点开备忘录,递到她面前。
“你可以发消息。”
沈曼如盯着屏幕,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。她敲下“我和青樱去海边住一晚”,删掉;又敲下“生日的事情不用准备了”,再删。
最后只留下六个字。
“我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她把手机递回去,像在等女儿给个评价。
顾青樱扫了一眼。“可以。”
这一回,沈曼如没有再改。
从顾家到海边要开三个多小时。车出了市区,沈曼如渐渐松下来,起初还问一句“是不是耽误了你的工作”,后来便靠在车窗边,看路旁的树,看远处不停变换的天空。
陆沉渊坐在前排,除非沈曼如开口问,否则不主动安排任何事。车过服务区,他只说了一句:“要停吗?”
沈曼如摇头。
顾青樱从后座递给她一瓶水。“妈,你不用照顾所有人的时间。”
沈曼如接过水,低声道:“我只是习惯了。”
“可以改。”
话很轻,沈曼如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。
她没说自己能不能改,只拧开瓶盖,慢慢喝了一口。
到海边时,天色已经向晚。海风从停车场一路灌过来,带着潮湿的咸味。沈曼如下车后没有急着进屋,站在台阶下,望着几步外一遍遍拍上礁石的浪。
她像是终于确认了——自己真的来了。
陆沉渊让人把画架搬到一处背风的廊下,把画布固定在架上。
“这里可以。”他说,“风不会直接吹到画面。”
沈曼如点头。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他把调色盘摆上矮桌,又把几支画笔按粗细排好,随后退到一旁,把位置让给她。
沈曼如站在画布前,笔捏在手里,迟迟没有落下。
顾青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,撑着下巴看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想先画海。”
“海这么大,从哪儿开始?”
沈曼如没有回答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面对一张空白画布了。过去的画总有定好的主题,展厅是别人提前订的,画什么颜色、挂在哪儿、送给谁,也都有人替她安排。她只需要完成,很少真正从一片空白里自己选一次。
顾青樱伸手拿过另一支笔,蘸了点赭红,在画布右下角落下一团不规则的形状。
沈曼如看了一会儿:“这是海边的石头?”
“螃蟹。”
“螃蟹为什么没有腿?”
“还没长出来。”
顾青樱又添两笔,那团红色很快胖成一只扁扁的东西,圆得像被风吹翻的锅盖。
沈曼如盯着它看了半天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青樱,这只螃蟹是不是被什么压过?”
“它刚从锅里逃出来。”
陆沉渊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,视线落在那只形状奇怪的螃蟹上。
【上一只螃蟹好歹还有六条腿,这一只连锅盖都不如。艺术果然需要天赋,而我妈的天赋显然没有遗传给我。】
沈曼如笑得肩膀直颤,接过女儿手里的笔。“你别画了,我来。”
她先给那只锅盖螃蟹补上两条细腿,又在旁边添了一道浅蓝色的海浪。笔尖落下去之后,原本迟疑的动作慢慢稳了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画布上的海面有了第一层颜色。
沈曼如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没有马上接。
顾青樱问:“不接?”
“是天行。”
“那就接。”
沈曼如按下接通,楚天行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。
“曼如,你现在在哪里?酒店那边的安排我已经让人重新确认过了,明天姑妈和几位长辈都会过来。你至少应该提前看一下流程,致辞和座位都不能出问题。”
沈曼如看着面前的画布。“我在海边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你现在去海边做什么?生日宴已经安排好了,明天回家以后再去画也来得及。”
“我今天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“曼如,你别任性。你是顾家的女主人,很多事情不能只考虑自己。你如果想看海,明年我可以专门陪你去,住最好的酒店,画室也会提前准备好。”
沈曼如握着手机,目光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螃蟹上。
“我今天已经来了。”
楚天行的声音沉了下去。“你这是在和我赌气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明天回家。”
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沈曼如没有出声。
顾青樱伸手,把她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。
“挂了。”
沈曼如看了眼女儿,对电话那头说:“生日宴的事情,你自己安排。你安排的客人,也由你招待。”
楚天行还想说什么,她已经结束了通话。
海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。沈曼如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解释,也没有重新拨回去,确认楚天行是不是生气了。
她只是重新拿起画笔。
这一回,笔尖落在了海面上。
夜色彻底铺开时,画布右下角已经多了三只小螃蟹。最大的那只抱着礁石,另外两只挨在旁边,像是从不同方向爬过来,最后在同一片海水里碰了面。
沈曼如收起颜料,轻声说:“这幅画明天要带回去。”
顾青樱问:“挂在哪里?”
沈曼如看向远处亮着灯的住处。
“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