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营子里就响起了锣声。
官差扯着嗓子喊:“领种子的到南门外排队!带好木牌,按编号来!”
苏糯糯从干草铺上爬起来,揉着眼角,把木牌往腰里一别。
苏母已经把干粮掰好了,一人一块,塞到手里。
大石头三口两口嚼完,把包袱往肩上一甩:“走,排头里去。”
一家人出了营子往南门走。
路上全是人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抱娃的,都往一个方向赶。
到了南门外,队伍已经排出半里地,弯弯曲曲地绕过城门洞子,尾巴甩在城墙根底下。
苏糯糯踮脚往前瞅了一眼,前头黑压压一片后脑勺,看不见发种子的棚子在哪。
她叹了口气,站到队尾。
排了小半个时辰,队伍往前挪了十来步。
苏糯糯站得脚后跟发酸,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,又从右腿换到左腿。
大石头站在她前头,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脚后跟还没好利索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你换什么腿?”
苏糯糯拿手里的干粮渣子丢他:“站久了胀得慌。”
大石头把头转回去,没再问,往后挪了半步,把她挡在身后,省得后头挤过来的人撞着她。
又排了一阵,前头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个高个汉子从队伍侧面横插进来,肩膀一顶,把前头一个老太太挤到一边,脚底下踩了苏糯糯的鞋帮。
苏糯糯被带得往旁边歪,差点摔在地上,手撑住城墙才站稳。
大石头回过头,瞅见苏糯糯扶着墙,鞋帮上一个大黑脚印,脸沉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到那高个汉子跟前,仰头看他:“你插队。”
高个汉子低头瞥了他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:“小叫花子滚一边去。”
大石头没动。
他伸手攥住那汉子肩上挎的种子袋,一扯,袋子从汉子肩上滑下来,布口袋落在碎石地上,“啪”一声,袋口摔开了,麦种淌了一地。
“你再骂一句试试。”
大石头的声音不高,可那眼神让高个汉子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拳头攥着,指节泛白,眼睛盯着那汉子的脸,一眨不眨。
高个汉子张了张嘴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种子袋,又抬头扫了一眼队伍里那些扭头看热闹的人,脸上挂不住,可到底没敢再张嘴骂,弯腰把种子袋从地上拎起来,往肩上一甩,灰溜溜地走了。
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,有人小声嘀咕了两句。
前头的老太太回头冲大石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,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,意思是让他们站到她前头去。
大石头没往前挪,回头看了苏糯糯一眼:“过来。”
苏糯糯走过去,蹲下去把地上的麦种往手里拢。
袋子摔破了口子,洒出来的不多,可地上碎石缝里嵌了不少。
她一粒一粒往外抠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。
苏爹从后头挤过来,蹲在她旁边,没说话,拿手把碎石拨开,把底下的麦种抠出来,搁进她手心里。
父女俩蹲在队伍中间,头碰着头,一粒一粒捡种子。
旁边排队的人绕开他们走,有人低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苏母从后头赶上来,站到队伍里替他们占着位置。
苏糯糯把最后一粒麦种从石缝里抠出来,搁进袋子,拿手掂了掂,洒出去的拢共不到一把。
她把袋口拿手攥紧了,站起来。
苏爹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能种好几垄了。”
苏糯糯点头,把袋子递给苏景行。
苏景行接过去,掂了掂,挂在自己肩上,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脚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鞋帮上那个脚印,回去拍干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队伍往前挪,总算挪到了发种子的棚子跟前。
官差坐在桌后头,收了木牌验了编号,从棚子底下拖出一袋麦种、一袋稻种,外加一把铁锄头,往台面上一搁:“种三亩,秋天按收成交租。”
苏景行把粮袋和锄头接过来,拿胳膊夹着,带着一家人挤出队伍。
出了人群,他把东西搁在地上,蹲下来拿炭条在草纸上划拉了两下:“三亩地。种麦子还是种稻子,得看地。”
苏爹蹲在旁边瞅了一眼草纸:“先去看看地再说。”
苏景行把草纸折起来揣进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爹,你和大石头去南边看看地,我带糯糯去镇上打听打听短工的价。”
苏糯糯把粮袋往肩上一甩:“行。”
苏爹带着大石头往南边走了。
苏景行领着苏糯糯往镇上走,出了南门,拐上一条土路。
路两边有铺面,打铁的、磨面的、卖杂货的,门脸都不大,可开得密。
苏景行走在前头,路过一家磨面铺子,往里瞅了一眼,站住了。
“磨面一个月给多少?”
铺子里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,拿手比了个数:“管吃,月底结八十文。”
苏景行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带着苏糯糯继续往前走。
苏糯糯跟在他后头,把粮袋往肩上又紧了紧:“哥,磨面铺子你去不去?”
“先不急。”苏景行拿刀鞘拨开路边一丛挡道的野草,“先把地看好了再说。短工的事,等爹那边看完了地再定。”
苏糯糯把粮袋搁下来,蹲在路边歇脚,拿袖子擦了把汗。
苏景行也蹲下来,把粮袋搁在脚边,拿刀鞘在地上画了两道:“地要是肥,就种稻子。要是薄,就种麦子。种子领了,不能糟蹋。”
苏糯糯点头,看着地上那两道刀鞘印子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