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糯糯刚从泥里被拽起来,衣领里还灌着泥浆,就听见她爹喊了一声。
“别睡了!都起来!”
她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,又急又硬,像刀子刮在石头上。
苏糯糯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她爹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泥地,听了几秒,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上游山洪,最多半个时辰到。”
刘叔拄着棍子冲过来:“苏老弟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爹站起来,指着河谷北边,“水声不对,地面在震。我打过猎,知道山洪来之前什么动静。”
刘叔张嘴就想喊,苏景行已经动了。他冲到营地中间,一脚踢翻了火堆,火星四溅,把睡觉的人全惊醒了。
“起来!往高处跑!别拿东西!跑!”
人群炸了锅。
有人还在穿鞋,有人抱着包袱乱转,有人喊孩子找孩子。
黑风寨的人反应快,六叔撑着乌木假肢,一瘸一拐地往坡上冲,嘴里喊着:“别管东西!人都给我往上跑!”
但流民们不听。
有个妇人抱着锅不肯松手,被她男人拽着往坡上拖,锅掉在地上,咣当一声滚进了河里。
还有几个老人蹲在火堆边,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,嘴里念叨着“这口锅是祖传的”。
苏糯糯什么也没拿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地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空间里什么都有,不用拿。
她刚要往坡上跑,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像打雷,又像山塌了。
她回头一看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河谷北边,一道浑浊的水墙正翻涌而来,卷着泥沙和断木,把沿途的石头和树全吞了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天塌下来一样。
苏糯糯的腿软了。
她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她看见水墙越来越近,卷起几丈高的浪头,朝她扑过来。
“糯糯!”
她听见她哥的声音,然后整个人就腾空了。
苏景行一把把她扛上肩,像扛一袋粮食,拔腿就往坡上冲。苏糯糯倒挂在他肩上,脑袋朝下,眼前全是晃来晃去的地面和泥水。
“哥!哥!水来了!”
“闭嘴!”
苏景行跑得飞快,脚下踩着的石头直打滑,但他没停。
苏糯糯倒挂在他肩上,看见洪水从她脚下冲过去,卷走了营地里剩下的锅碗瓢盆,把帐篷和柴火全吞了。
轰——轰——
水墙撞在泥壁上,溅起几丈高的水花,像一堵移动的墙,把河谷里的一切都推平了。
苏景行冲上坡顶,把苏糯糯往地上一放,回头看。
洪水已经淹没了他们刚才的营地。
那棵他们靠着休息的大树,被连根拔起,在浑浊的水里翻滚,撞在泥壁上,碎成几段。
那口流民们舍不得丢的锅,早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。
苏糯糯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她看着河谷里翻滚的洪水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苏母从旁边走过来,蹲下,一把搂住她。苏母的手在发抖,但搂得很紧。
“没事了,都活着。”
苏糯糯趴在她娘怀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娘的心跳声混在一起,扑通扑通,快得不行。
她吸了吸鼻子,没哭出来,但眼泪自己就往下掉。
天阴下来了。
雨点子开始往下砸,起初稀稀拉拉的,打在地上就是一个泥点子。
没过多久密起来,噼里啪啦的,连对面的山都看不清了。
坡上的人被浇得睁不开眼,可谁也没处躲。
大石头从人堆里挤出来,跑到苏景行跟前,抹了把脸上的水,喘着气说:“黑风寨的人,少了两个。王老六、李老栓,都是六叔的人,没跑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春杏她们仨,被水截在南边那个土坡上了,过不来。小李和小赵架着她,春杏烧了好几天了,也不知道现在咋样。”
六叔撑着乌木假肢,站在坡边,盯着河谷里翻滚的洪水,脸色铁青。他没说话,但握着乌木假肢的手在发抖。
苏景行转头看刘叔:“咱们的人呢?”
刘叔蹲在地上,喘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少了一个,张老三,就是那个早上还在河边洗衣服的汉子。”
苏糯糯缩在她娘怀里,听着这些数字,心里一阵发凉。
三个人,还有三个被困在下面。
刚才还活生生的人,现在有的没了,有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。
她靠在她娘身上,身体还在发抖。苏母搂着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,轻声说:“没事了,都活着。”
苏糯糯闭着眼,不说话。
她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看见她爹从坡下走上来。
他浑身湿透了,腿上全是泥,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,正在往外渗血。
“爹……”苏糯糯喊了一声。
苏爹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哭啥,不是好好的吗。”
苏糯糯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苏景行从另一边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娘,然后往中间挪了一步,把她和她娘都挡在身后。
苏糯糯缩在中间,左边是她娘,右边是她哥,前面是她爹。
三个人把她围在中间,像一堵墙。
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。
雨越下越大,坡上的人全被浇成了落汤鸡。
河谷里的洪水还在翻涌,泥浆和断木搅在一起,水声震耳欲聋。苏糯糯靠在苏母身上,忽然听见河谷对面传来骂声。
“操!老子过不去了!”
“这水三天都退不了!咱们怎么办!”
苏糯糯抬头,看见河谷对面,赵四的人马站在岸边,被洪水隔断了。
领头的将军骑着马,在岸边来回踱步,嘴里骂着脏话,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。
苏景行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过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糯糯看着对面骂骂咧咧的追兵,又看看脚下翻滚的洪水,忽然觉得,这水来得,也不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