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放学铃刚落，张长备按原定计划径直往家走。
家里每天只给五块钱，早中晚三餐全包，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。
虽说兜里还揣着三块零钱省着没花，但今晚有大事要办，必须先回家给老妈露个脸，免得她起疑心。
还是早上出门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，脚程快些，十五分钟不到就踏进了家属院的家门。
老妈估摸算准了他会回来吃晚饭，人还没下班，餐桌上已经用碗扣着两菜一汤：毛豆炒牛肉、地道萍水小炒肉，配一碗飘着蛋花的鸡蛋丝汤，在寻常人家里算得上丰盛。
张长备钻进厨房，拧开煤气灶，把剩菜剩饭架上铝制蒸锅。
等着热饭的间隙，他扫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，指针刚指五点半。晚自习七点到九点，慢悠悠吃完饭，六点半出门都绰绰有余。
顺手掀开14寸球面彩电的防尘布，按下电源键。屏幕闪了两下才亮起，翻来覆去全是洗脑广告，夹杂着地方台重播了好几遍的本地新闻。
还是那熟悉的配方，熟悉的腔调。
“要想皮肤好，早晚用大宝。”
“孔府家酒，叫人想家。”
张长备看得直撇嘴。
都是后世看腻了的老桥段，就连曾经追得废寝忘食的亚洲卫视、港台连续剧，如今在他这副历经千帆的灵魂眼里，也寡淡得提不起劲。
直接关机。
他转身拧开沙发旁的组合卡带音响功放，塞进一盘封皮翻得掉漆的《天王合集》。
王结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淌出来，《谁明浪子心》；郭服城《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》周花建《花心》一首接一首，填满了不大的客厅。
听听老歌洗洗耳朵，等着开饭，倒也惬意。
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传来，防盗门吱呀一声推开——老妈下班了。
“妈。”
进门的女人身高约莫一米五四，容颜清丽，一头短发剪得干净利落，手里拎着鼓鼓囊囊几个塑料袋，裤脚还沾着点路上的灰尘。她在商场做了一天展柜推销，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小备回来这么早？热了饭还是煮面条吃？”
“菜已经上锅蒸了，再有五分钟就好。妈你买啥好东西了？”
张妈忙活一天本就累得慌，见儿子主动提前热了饭菜，脸色顿时舒展不少。
可一想到儿子的主课成绩，眉头又悄悄拧了起来。
要是中考够不上普通高中分数线，家里就得掏大几千的赞助费。几千块啊，省下来做点什么不好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
倒是孩子他爸想得开，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，等中考完看儿子自己的想法：想读高中，砸锅卖铁也凑钱；想读职高，就让他出去历练历练。
这些都是后话。张妈打开其中一个塑料袋：“给你称了点苹果、香蕉，还有明天要吃的菜。”
张长备属猴，嘴不挑，几乎没有不爱吃的东西。
这年头萍水市里的水果品类渐渐多了起来，香蕉一直是他的心头好。
接过水果袋搁在桌上，闲聊两句，张长备顺势抛出酝酿已久的计划：“妈，马上要月考了，今晚我想去同学宿舍住一晚，方便一起背书。”
长这么大，张长备还从没在外过过夜。张妈性子软，听说是为了学习，也没多想阻拦：“同学那边方便吗？要是晚了就回来，我不反锁门。”
那可不行。
张长备心里门清，今晚要带回来的东西数额太大，绝不能往家里放。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，藏点什么都藏不住，保不齐哪天就被爸妈翻出来。
“就剩三天考试了，得抓紧时间背卷子。妈你放心，我不找你多要钱，明天中午晚上都回家吃饭。”
这话一说，张妈反倒放下心来。
前两年这小子还偷摸拿她兜里的零钱，跑游戏厅打街机。
自从升了初三，玩心倒是收了不少，连家里的小霸王红白机都能忍着不碰——当然真实原因是卡带早就玩腻了，零花钱全砸去了外面的手柄作坊。
“那行，待会收拾套换洗衣服带上，明天中午记得拿回来。”
外宿计划第一步顺利通关。张长备点头应得爽快：“没问题妈，你就放心吧，我肯定好好学。”
张妈也不跟他客气，笑着打趣：“是该好好学，就算为了你那朱琳，也得往上赶赶啊。”
张长备差点没忍住翻白眼。
合着自己这毒舌属性，是百分百遗传自老妈。
朱琳？不就是上次趴在阳台玻璃窗上，无意识写了两下名字吗。（不是女王，就是同名）
不就是姑娘长了双无辜大眼、两条大长腿，青春期男孩有点懵懂心思，再正常不过。
他尴尬笑了笑，打岔道：“行了妈，我没心思早恋。饭差不多热透了，您端一下。”
知道儿子没早恋的心思就好。张妈倒不是真反对，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成绩，高中，高中啊。
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省心？二姐家三个小子，一个比一个会读书。
这话她没当着儿子的面说，转身往厨房走，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：“你大表哥陈羽，都中专毕业上班了；你二表哥陈节，更是萍水一中的尖子生，名次排前头的。”
张长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陈羽这个名字，瞬间勾出他一肚子前世的糟心回忆。
老爸这些天早出晚归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说白了就是在给这位大表哥跑关系，想把人弄进体制内。
而他老张家往后运势一路下滑的开端，恰恰就栽在这件事上。
结局他记得清清楚楚：老爸耗了人脉、搭了精力，还私下贴了不少钱，好不容易把陈羽这个中专毕业的草包塞进市局编制。
结果二姨夫姨妈两口子半点不领情，逢人就说这事全靠他们出了三千块钱。真是书魔器！
三千块？
张长备心里冷笑。
就一个中专生往市局编制里塞，难度有多大？他们陈家掏的那三千块，连老爸请领导吃一顿饭都不够。
背地里耗掉的是老爸经营多年的人情脸面，最后反倒落不下一句好。
按他现在的心思，这些人情与其砸在扶不起的表哥身上，不如用在老爸自己身上。虽说老爸现在还是工人身份，也还没自考大专，但运作进个事业单位，或是竞聘国营商场的总经理，怎么也比死守百货公司强百倍。
只是这事箭在弦上，现在劝老爸收手肯定劝不动。
不如等月考拿个七百分，先闪瞎他老爸的钛合金龙眼。
到时候再结合着政治历史的路子，半真半假给老爸指条明路。
这么一来二去，他老张家可不就彻底站起来了？
晚饭吃得慢悠悠，张长备心里已经在盘算起晚上挖宝的装备。
书包得带上，挖土工具、换洗衣服……纸币还好说，金条晃荡起来容易出声，得多备几个黑塑料袋裹严实。楼下杂物间还有劳保手套和种花的小铲子，刚好能用。
万事俱备。
今晚就去学校操场后山，挖出那笔藏了几十年的财富。
世间万事都是浮云，真金白银攥在手里，才是实打实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