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闭上的声音传开后,周围安静了片刻。
李玄趴在地上,耳朵里还在嗡嗡响。背后全是碎石,肩膀像断了,怀里的苏清月没有动静。
“让开!”
有人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块。
李玄刚抬头,就看见几名执法堂弟子围过来。白色执法袍在火把下很扎眼,领头那人手里拿着验灵盘,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秘境呢?”
石勇从旁边爬起来,胸口三道黑线还没散,扶着石门边缘喘气。
“没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了?”
“就是塌了。”石勇瞪着那人,“你自己没长眼?”
执法弟子脸色一沉:“说话注意点。”
石勇还要开口,李玄抬手拦了一下。
这会儿没必要跟人顶。
他撑着坐起来,把苏清月轻轻放到地上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却没再结霜,至少还有呼吸。
“她伤得很重。”李玄说,“先找医修。”
执法弟子没理他,验灵盘直接压了过来。
“所有出来的人,先验身,再救治。”
李玄心里发冷。
果然。
对面三名执法长老没有动,全站在石门外侧。寿元瞳开不了,但他用听寿去听,能听到那几人气息沉稳,灵力在体内转得很慢。
筑基。
他们不是来救人的。
周烬扶着伤员,咬牙道:“人都要死了,你们还验个屁?”
“秘境重地,规矩不能乱。”领头执法弟子冷冷道,“交出储物袋,验完自然有人管。”
“我交你娘——”
石勇刚骂半句,旁边一名长老抬了抬眼。
一股灵压压下来。
石勇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着牙撑住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李玄垂下眼。
打不过。
眼下他们都是伤的伤、废的废。苏清月昏着,石勇身中黑线,自己寿元亏空,风痕剑也快报废。真硬顶,就是把命送给人家。
“交。”李玄说。
石勇猛地扭头:“李玄?”
“交没用的。”
李玄先把自己的储物袋拿出来。
里面本来就剩得不多。几块普通灵石,几株没被寿尽路烧掉的药草,丹房里留下的几片焦炉铜,还有从死尸身上捡来的低阶符纸。
万寿经残篇不在袋里。
青冥令也不在。
更别说司命古印。
古印已经留在他掌心那道血印里,想掏都掏不出来。
执法弟子接过袋子,拿验灵盘在他身前晃了一圈。盘面闪了几下,最后停在青色。
“炼气三层?”
李玄没说话。
那人翻了翻储物袋,脸上露出点失望。
“就这些?”
“你进去试试。”李玄道,“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。”
执法弟子瞪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石勇不情不愿地交出袋子。他的东西大半丢在寿尽路上,剩下一点疗伤药和兽皮。周烬几人更惨,连剑都没了,验完后被执法堂像赶牲口一样赶到一边。
直到此时,才有两名药堂弟子跑来。
其中一人摸了摸苏清月的脉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寒毒封肺?”
“能治吗?”李玄问。
“能不能治得看她自己。”药堂弟子打开药箱,拿出几根银针,“先把人送到寒泉堂。谁是她同门?”
“我。”李玄道。
药堂弟子看他一身杂役灰衣,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。”对方赶紧低头,“抬过去。”
李玄弯腰把苏清月背起来。她身上还是冷,隔着衣服冻得他肩胛发麻。石勇想搭把手,被李玄摇头拒绝。
“你先管自己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走路都打飘。”
石勇脸一黑,没再强撑。
他们刚走出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灰色雾气从石门缝隙里往外渗。
最开始只有一丝,像灶灰被风吹起来。随后越来越多,贴着地面往外漫。所有人都往后退,连那几名筑基长老也抬起手,放出灵力护住周身。
雾气没有追人。
它只是把那座石门一点点盖住。
门上的青冥纹路先褪色,接着碎裂。灰雾翻滚了一炷香,等风停下时,原地只剩一块普通山石。
连秘境入口都没了。
“七日还没满。”有人低声道。
没人回答。
李玄站在人群外,背着苏清月,听着那块山石周围死一样的安静。他知道青冥秘境不是关闭,是彻底没了。
青冥真人、青冥之心、血河、书库。
全埋在那片灰里。
蚀寿道人也许没死干净,可至少这次没能跟出来。
想到这里,李玄掌心又疼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攥紧手。
血色印记像针刺,提醒他事情没完。
后面的几天,宗门一直在清点伤亡。
进秘境时上百号人,出来不到三成。四宗弟子各自占了一片地方,哭的哭,吵的吵,还有人趁乱指认同门害人。
李玄没去掺和。
他在寒泉堂外守了两天。
苏清月醒过一次,睁眼后先摸背后的剑。断剑还在,她才松了口气。李玄递过去一碗药,她喝了一口,眉头皱得厉害。
“真难喝。”
“活该。”
“你一年寿元的账,我记着。”
“先把命养住再说。”
苏清月看着他,没再争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道:“断剑里的寒毒安静了,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。”
“寒鸢说过,别催剑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别乱来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她看向他掌心,“那印记怎么回事?”
李玄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“撞出来的伤。”
苏清月没信,只是现在没力气追问。
石勇那边伤得比看着重。黑线进了肉,药堂剜掉一小块腐肉,他疼得把床板都抓裂了。可第三天,外门执事亲自来了一趟。
“石勇,救下两名同门,又护送重伤弟子出秘境,按规矩记大功一次。”
执事丢下一块木牌。
“你列入内门候补,下月去演武场考核。”
石勇拿着牌子愣了半天。
“我?”
“不是你还是谁。”执事有点不耐烦,“别高兴太早,候补不是内门。考不过,一样滚回来。”
人走后,石勇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李玄靠在门边,看他那副样子,有点想笑。
“你不是说内门都是狗屁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石勇憋了半天,“我进去以后,还是觉得他们是狗屁。”
“行,有志气。”
石勇咧了咧嘴,笑到一半,扯动伤口又龇牙。
沈照没留下。
天河剑宗来的人比大衍仙宗还快。两名筑基剑修直接把他押走,说要查他和许岳一脉勾连的事。
沈照临走前隔着人群看了李玄一眼。
他没有解释,也没求帮忙,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原先缝合的黑线已消失,留下一个发暗的疤。
李玄明白他的意思。
玉符种子没了,他至少不再是蚀寿道人的狗。
至于天河剑宗会怎么处置,谁也不知道。
第五日傍晚,李玄一个人回了药园。
药园还是那副样子,灵田湿漉漉的,几名杂役蹲在地里除草。有人看见他,手里的药铲都掉了。
“李玄回来了?”
“不是说他进青冥秘境死了吗?”
“听说里面死了一堆外门弟子,他一个杂役怎么出来的?”
议论声压得很低,还是钻进耳朵里。
李玄没理。
他回到自己的小屋,关门,坐到床边。确认外面没人后,他才摊开掌心。
血色印记仍在。
他把灵力往里送了一点。
掌心立刻传来刺痛,古印虚影浮出来半寸。印面上原本空白的角落,多出一行细小的字。
【司命有缺,寿河将醒。】
李玄盯着那八个字,心里一点点往下沉。
寿河。
青冥秘境里那条血河,就是被抽走的寿元凝成的。若那还只是个小的,那真正的寿河又在哪?
他不想往深处想。
越想越觉得手里这个古印像块烫手石头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不重,却停在他房门前。
李玄迅速收起手,摸到床边的药铲。
“谁?”
门外安静了两息。
随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“李玄,是我。”
许岳。
李玄没开门。
门外的人也不急,隔着薄木板笑了一声。
“秘境里辛苦了。你能活着出来,倒让我很意外。”
李玄握着药铲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“许师兄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许岳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次,你总算把门打开了。”
脚步声慢慢远去。
李玄坐在屋里,许久没动。
直到窗外彻底没了声音,他才从怀里摸出那张残图。残图边缘被血河泡过,之前一直没有动静。
此刻,它忽然自己烧了起来。
火不大,没有烟。
李玄想扑灭,手伸过去又停住了。残图烧得很快,灰烬却没有散,反而在桌面上慢慢堆出一幅轮廓。
城墙。
高楼。
城中间有一条宽得吓人的黑河。
灰烬最后凝成三个字。
“寿河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