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无缺跪在阵心上。
他身体一动不动,只有手指还在抽搐。
李玄盯着他头顶。
那片金色寿纹被血色吞进去一半,剩下的部分乱成一团。血点睁开后,罗无缺的寿数在往下掉。
【寿:一百三十五年。】
【寿:一百三十三年。】
数字跳得很快。
可他的气息反而更重了。
练气三层的灵压一阵阵压出来,血煞贴着地面爬,石缝里都冒出红气。
“李玄。”
苏清月握着剑,声音有点哑。
“他死了?”
“没死。”
李玄摇头。
罗无缺身体里那东西正在抢他的神魂。
可这不代表罗无缺就废了。
他要是缓过来,或者那残魂彻底占了身体,自己三人都得死。
更麻烦的是阵法。
逆转节点只撑住了一处。
阵心附近的血线乱了,可其他血线还没断。地上那些昏迷弟子的血气仍被慢慢抽走,只是速度变慢。
李玄胸口发闷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寿元瞳不能再开了。
刚才连续看阵、看罗无缺的寿纹,神魂像被人刮了一层。眼角的血滴到衣襟上,湿了一块。
但不看不行。
他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
地上的阵纹在视野里浮出来。
灰色的是旧阵。
红色的是后来添进去的血祭纹路。
九个节点。
西侧那处已经逆转,剩下八个还在往阵心送血。
【节点寿尽:三息。】
【节点寿尽:五息。】
【节点寿尽:七息。】
数字一片片跳出来。
李玄脑子像被针扎。
他扶着风痕剑,差点没站稳。
“韩山河。”
“我在。”
韩山河跑到他身边,脸上全是汗。
“你说。”
李玄抬手指过去。
“看见那三块裂石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每块下面都有血槽。用药粉堵住,别用手碰。药粉不够就用土,越快越好。”
韩山河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扭曲的血线,脸色白了白。
“堵错了呢?”
“会炸。”
李玄说。
“但不堵,他们也活不了。”
韩山河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没再问,抓起剩下的药包就跑。
李玄转向苏清月。
“古骨外面有层封印。”
苏清月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阵心下方,那截黑色骨指还埋在石槽里。外面缠着一圈旧阵纹,像是有人故意把它锁在这里。
“斩开它?”
“不能碰骨头,只斩外面那圈灰纹。”
“你看得准?”
李玄没回答。
他确实不敢说百分百准。
但灰纹是旧封灵阵压住古骨的最后一层。血祭阵能借古骨运转,也是因为封印被人撬开了一道缝。
斩碎灰纹,古骨失去阵法承托,血祭阵会塌。
只是塌得有多快,他不知道。
苏清月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,左手按着肋下伤口,指缝里还在渗血。
“我只能出一剑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要是不够呢?”
李玄顿了顿。
“那就再想。”
苏清月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这话真像没说。”
她往前走。
罗无缺忽然动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一抽,慢慢站起来。
“别……”
这个字很低。
是罗无缺自己的声音。
下一刻,他抬起脸,嘴角裂开,眼神却空了。
“别碰它。”
声音变得又尖又细。
李玄心里一紧。
那残魂开始控制身体了。
罗无缺右手抬起,五根手指上血煞凝成爪形,朝苏清月抓去。
苏清月没有回头。
她的剑已经抬起来。
剑身上那层霜气越来越厚,握剑的右手却在发抖。
“韩山河!”
李玄喊了一声。
韩山河正蹲在第二处节点旁,听见声音,回头就看见罗无缺扑向苏清月。
他抓起一把赤叶粉,直接朝罗无缺脸上扬过去。
“吃老子的!”
药粉进了血雾。
嘭的一声。
赤色火光炸开,没伤到罗无缺,却把他扑出去的动作逼停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苏清月出剑。
剑光很亮。
李玄看不清她具体怎么出的剑,只看见她整条右臂像被冻住,霜气从袖口一路爬到肩头。
剑气没有斩向罗无缺。
直直落在古骨外面那圈灰色阵纹上。
咔。
第一道裂缝出现。
咔咔咔。
灰纹接连碎开。
阵心下的古骨猛地震动,一股发冷的气息冲出来。地上的血线同时绷直,像被人狠狠拉了一把。
苏清月闷哼,半跪在地。
她吐出一口血,血里带着碎冰似的白渣。
“苏清月!”
李玄想过去。
罗无缺却已经冲到阵心边缘。
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挣扎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
罗无缺的嘴唇在动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快……杀……”
血点控制着他抬起手。
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。
李玄看得头皮发麻。
这不是自杀。
那东西想借这具身体打碎阵心,抢走古骨。
“不能让他碰!”
李玄抓起风痕剑,硬冲过去。
他灵力已经不多。
可也没有退路。
风痕剑刺出。
追风第一式。
剑尖没有刺罗无缺要害,只挑向他后颈那根寄线。
罗无缺猛地侧身,掌风扫在李玄肩上。
砰!
李玄滚出去,肩膀像断了一样疼。
风痕剑脱手,插在地上。
罗无缺一步踏向古骨。
韩山河从旁边扑出来,手里拽着一根之前布陷阱用的粗麻绳,直接套住罗无缺双腿。
“倒!”
罗无缺低头一扯。
麻绳断了。
韩山河也被带得摔在地上。
可罗无缺脚下一偏,正好踩进第三处还没断的血槽。
李玄看见那里的节点。
【逆转节点,剩余:一息。】
就是现在。
他撑起身体,伸手对着插在地上的风痕剑一抓。
剑身震动,飞回掌心。
回风。
李玄手腕一转,剑势带着残余灵力扫过血槽。
那处节点被强行扭开。
倒流的血煞一下冲进罗无缺脚底。
“啊!”
罗无缺发出惨叫。
那声音一半像男人,一半像女人,听得人浑身难受。
他双腿上的血煞先散开,接着顺着经脉往上窜。后颈那根寄线被逆流冲得鼓起来,像一条要爆开的血虫。
罗无缺再次抱住头。
“滚!”
“滚出去!”
他用头撞向地面,撞得额头裂开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血色越来越重。
苏清月挣扎着站起。
她没说话,只拖着剑走过来。
李玄看向她。
她现在再出剑,寒毒可能真会进心脉。
“别用了。”
“阵还没散。”
苏清月喘着气。
“古骨。”
李玄也看见了。
灰纹碎了,古骨露出来一半。
但血祭阵没有彻底停,反而像失去束缚,血线开始疯狂乱甩。几个昏迷弟子被血线拖动,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。
得把最后的主线断掉。
那根主线,从古骨底下穿过去,连接着整个阵心。
李玄刚要开寿元瞳,眼前突然一黑。
他扶住额头。
不行。
神魂已经到极限。
可他闭上眼后,刚才看见的阵纹还留在脑子里。模模糊糊的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
古骨左下。
三寸。
那里是主线最薄的地方。
“苏清月。”
李玄声音发干。
“古骨左下三寸。”
苏清月没问为什么。
她咬破舌尖,强提一口灵力。
剑出。
这一次没有很大的动静。
剑气贴着地面划过去,切进古骨左下的石槽。
噗。
像割开一层皮。
整座阵心猛地一震。
血线齐齐断开。
地上那些昏迷弟子身上的红光倒卷回来,钻回他们胸口和手腕。有几个人咳出血,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终于睁开眼。
“疼……”
“这是哪……”
“救命!”
声音一下乱起来。
血祭阵崩了。
李玄心里刚松半口气,就看见罗无缺站了起来。
他浑身是血,后颈那根寄线只剩半截。
寿纹里的血点已经大了一圈,压得金色寿纹几乎看不见。
【神魂剩余:三成。】
【寄魂吞噬:持续。】
罗无缺看向李玄。
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许岳……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下一刻,他转身撞向旁边石壁。
石壁后面本就有一道裂开的阵门,是试炼峰旧阵崩坏留下的缺口。
轰!
碎石落下。
罗无缺冲进黑暗里,几个闪身就没了影。
“追不追?”
韩山河从地上爬起来,腿上擦破了一大片。
李玄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。
追什么。
他们三个现在一个比一个伤得重。罗无缺就算被反噬,也不是他们能追的。
“别追。”
苏清月收剑。
她刚说完,身体晃了一下。
李玄伸手扶住她。
苏清月皱眉,想甩开,却没什么力气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你自己脸都白了。”
李玄低头看了一眼。
手背上的血还没干。
寿元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关了,可眼眶里还是火烧一样疼。
他想看看地上那些弟子的寿数有没有稳住。
刚起这个念头,眼前又是一黑。
这次不是恍惚。
李玄身体一软,直接栽了下去。
昏过去前,他听见韩山河在叫他。
声音很远。
像隔着一层水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李玄睁开眼。
头顶是灰白色石壁,鼻子里全是药味。
他想抬手,手臂沉得厉害。
“醒了?”
旁边有人说话。
是苏清月。
她坐在不远处调息,脸色还白,但呼吸已经稳了不少。韩山河守在另一边,见他睁眼,赶紧凑过来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“那些人呢?”
李玄嗓子发干。
“救出来大半。”
韩山河声音低了些。
“有四个没撑住。”
李玄沉默。
他早知道会死人。
可真听到,胸口还是堵得难受。
苏清月递来一个水囊。
“宗门的人到了。”
李玄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。
他目光扫过自己手背。
寿元瞳没开。
可一行淡淡的字,还是自己浮了出来。
【寿:七十八年零六个月。】
李玄手指僵住。
之前,他的寿数还有七十九年零六个月。
少了一年。
不是半月,不是几天。
整整一年。
他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
用得越深,拿走的东西越多。
寿元瞳从来不是白给的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几名长老和执法弟子走进阵心,脸色都很难看。为首的灰袍长老看着满地断裂血线,又看向石壁上那个逃开的破洞。
“罗无缺呢?”
没人回答。
李玄靠着石壁,慢慢攥紧了手。
长老赶到时,看到的只有一片残局。
还有已经逃走的外门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