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上午,林世宇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。
说是“浑浑噩噩”,其实不太准确。他的脑子清醒得很,清醒到能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、黑板上的每一道题、身边每个同学的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但这种清醒反而让他更加难受——就像一个大人在听幼儿园的课,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语文课,老师领读《小马过河》——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数学课,两位数的加减法——他心算的速度比老师写板书还快。
最让他崩溃的是音乐课,老师教了一首《我们的祖国是花园》,全班同学扯着嗓子唱,跑调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1996年的村小,就是这个样子——一块黑板,几盒粉笔,一台破旧的脚踏风琴就是全部家当。老师大多是民办教师,初中毕业就上讲台,教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。
林世宇前世在城里混了十几年,再回到这种环境,简直像坐了时光机回到了原始社会。
他发现自己很难融入这个课堂。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心态问题——一个39岁的灵魂,装在一个10岁的壳子里,让他跟一群鼻涕都没擦干净的小屁孩一起唱儿歌、背课文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牢笼。
所以在家吃完午饭后,他借口温习功课,躲到屋后几棵柚子树下。
说是温习,实则是对脑海中那些破碎知识和那诡异能力进行初次探索与试验。
背靠粗糙树干,闭眼,努力回忆那些关于教学、算术、文字结构的碎片。它们像沉在湖底的珍珠,模糊却真实,集中意念就能隐约触摸其轮廓。
“重生附带的‘记忆传承’?”他心跳微快。
前世记忆应付小学课程足够,但这些碎片似乎更系统、更深邃,让他有种能轻易贯通更高阶知识的奇异预感。
但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那能让时间感知变慢的能力。
念及此,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锁定几米外一株野草尖端。一只通体碧绿的蚂蚱正抱着草叶,随风轻晃。
凝神!意念集中!
嗡——
熟悉的轻微眩晕感袭来,像石子投入湖面,荡开涟漪。
瞬间,世界再次发生诡异变化。
风,仿佛凝固了。
树叶摇曳变得极其缓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那只碧绿蚂蚱,每一个细微动作被无限拉长、放大——纤细触须缓慢摆动,咀嚼草叶的口器开合慢得令人发指,后腿上细小的锯齿清晰可见。
同时,一种细微却明确的疲惫感,开始侵蚀太阳穴,隐隐胀痛。
他立刻散去意念,世界“唰”地恢复正常流速——微风拂过,树叶沙沙,蚂蚱后腿一蹬,敏捷地跳入深草丛消失。
“果然不是错觉……而且,有代价。”林世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心情复杂。
这种能力强大,但对精神消耗实实在在。以这具稍显营养不良的孩童身体,支撑不了长时间高强度使用。
“大哥!大哥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尖细急切、带着兴奋的呼喊由远及近。
堂弟林世皓像小炮弹似的冲过来,脸上沾着泥点,眼睛亮晶晶,手里挥舞着几根干稻草。
“咋了?”林世宇站起身,拍掉屁股上的灰。
记忆里,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弟,是他童年少有的玩伴,也是各种“调皮捣蛋”的忠实追随者。
林世皓气喘吁吁跑到面前,激动得小脸通红:“大哥,你没事啦?早上听大伯母说你昨天晕倒了,吓我一跳!对了,西边河岸那块田埂底下,我发现了个大老鼠洞……洞口油光锃亮的,肯定有大家伙,咱俩下午去把它端了吧?”
抓田鼠?
林世宇一愣。
这在过去农村孩子眼里,是常见“娱乐活动”兼改善伙食的途径。田鼠肉在匮乏年代,算是一点难得的荤腥。
若是以前的他,定然欢呼雀跃。但现在,一个39岁的灵魂,实在提不起兴趣。有这时间,不如多想想怎么赚钱。
只是话到嘴边,却顿住了。
等等……田鼠?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试验——这是一个绝佳的试验机会。
在静止草木上试验,远不如在高速移动的活物上来得直观,更有挑战性。而且,若成功抓到田鼠,也能稍微改善家里清汤寡水的伙食,算他为这个家做的第一件微不足道的“贡献”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一件事,一件能“合理”展现他“突然”变得不同寻常的事,作为后续行为的铺垫——抓田鼠这种孩子气的事,正好合适。
念及此,林世宇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年龄、带着兴趣的笑容:“真的?洞口大不大?别又是空欢喜一场。”
林世皓见大哥有兴趣,更来劲了,手舞足蹈比划:“大!可光滑了,我瞅见新爪印了。你看,我都准备好了——稻草,辣椒都偷……啊不是,都从地里摘了一点。”边说边得意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几颗新鲜的红色指天椒。
“你呀……”林世宇失笑摇头。
记忆里,这个堂弟确实有点小机灵和小莽撞,“行,那下午放学了去试试。不过说好了,这次你得听我指挥。”
“没问题,大哥你说咋干就咋干!”林世皓拍着胸脯,毫无异议。在他心里,大哥一直是“孩子王”般的存在。
下午放学后,两人并未随队回村,而是沿蜿蜒田埂向西河边走去。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,散发谷物即将成熟的清香。
林世宇看着这熟悉的景象,恍如隔世。
很快到了目的地。
那处田埂因靠近水源,泥土更为湿润。林世皓指着靠近底部一个碗口大小、边缘极为光滑的洞口,压低声音兴奋道:“大哥,看……就是这儿。”
林世宇蹲下身,仔细观察。
洞口确有新鲜细小爪痕,周围没有蜘蛛网,显然有活物经常进出。他又起身,在附近略高处仔细搜寻,很快在不远处另一丛茂草下,找到了一个更隐蔽、稍小一些的出口。
“小皓,我找到后门了。老规矩,你负责前门点火扇烟,我守后门。”林世宇迅速分配任务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——这镇定让林世皓微微一愣,觉得大哥今天说话好像特别有谱。
行动开始。
林世皓熟练地将辣椒塞进干稻草,塞进主洞口,用火柴点燃。浓白的烟雾夹杂辛辣味瞬间涌起,他拿起竹壳,奋力扇风,将烟雾往洞里逼。
林世宇则屏息凝神,弓着身子,如潜伏的猎豹,全神贯注盯着那个后洞口。双手虚握成爪状,悬在洞口上方,身体微微前倾,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调整到最佳状态。
心脏因期待和一丝紧张而加速跳动。
不多时,后洞口的泥土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尖嘴长须、覆盖灰褐色毛发、黑豆小眼里充满极致惊恐的鼠头,极其谨慎地、一点点探了出来。
就是现在……凝神——时间慢放!
嗡——!
世界骤然变缓!
那田鼠窜出洞口的动作,在他眼中变成清晰无比的慢镜头——肌肉发力、四肢协调、腾空轨迹、胡须上颤动的草屑、眼中倒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像……一切都缓慢而精确。
这种超越常理的视觉体验,依旧带给林世宇巨大震撼。但他强压心头悸动,凭借放慢的时间,冷静观察、计算。
田鼠的速度、方向、甚至它因惊恐可能做出的变向……都在那被拉长的瞬间里,提供了充足的判断时间。
下一瞬,他出手了。
动作看似不快,却精准得可怕——在那慢放的世界里,他的右手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,提前零点几秒出现在了田鼠脖颈必经的轨迹上。
五指收拢!箍紧!入手!
一种温热、毛茸茸、正在剧烈扭动挣扎的活物触感,瞬间通过指尖传来——触感清晰无比。
“吱——!”凄厉尖锐的惨叫声这才迟来地爆发,充满痛苦和恐惧。
慢放状态解除!
世界恢复正常流速,晕眩感袭来,但他很快适应过来。
手中的田鼠爆发出惊人力量,疯狂扭动、蹬抓,试图挣脱这致命束缚。那强大力道透过手指骨骼清晰传递过来,与刚才视觉上的缓慢形成无比诡异却真实的巨大反差。
成功了!
如此轻松,如此……精准!
林世宇的心脏因兴奋而剧烈搏动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这能力,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。
“抓到了?大哥你太厉害了!”
另一边,林世皓丢下竹壳兴奋冲过来,脸上满是崇拜,“我刚才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,太快了……嗖一下它就到你手里了。”
在他的视角里,大哥只是随意一伸手,那只仓皇逃窜的田鼠就像自己撞上去一样,被精准擒住脖颈——这手法,简直神乎其技。
林世宇没理会弟弟的惊叹,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那神奇体验和手中真实触感里。为了进一步验证,同时也为家里多添一点肉食,他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后洞。
“别高兴太早,里面可能还有。”他沉声道,再次凝神戒备。
闻言,林世皓兴奋点头,一溜烟跑回主洞口,用竹壳拼命朝燃着的稻草扇风。
果然,几分钟后,又一只稍小些的田鼠被辛辣烟雾逼得仓皇逃出后洞。
历史重演!
慢放世界开启→精准预判轨迹→轻松擒获!
第二只田鼠也落入掌控……只是第二次的晕眩感也让他直接蹲坐在田埂上。
“哇!大哥,两只……你一只手抓一只,太厉害了!”林世皓眼睛瞪得溜圆,兴奋得蹦跳起来,看大哥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明。
林世宇深呼吸,平复那股晕眩感。
几息后,他看着手中两只疯狂挣扎、吱哇乱叫的灰褐色战利品,长长舒了一口气——
两次完美复现,彻底证实了这能力的可靠性与实用性。
它不仅能用来看,更能用来做……在慢放的时间里,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精准控制力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在学习上,他可以拥有极强专注力和信息处理速度;在观察上,他能洞察入微,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;在未来可能进行的某些精细操作中,这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。
一个广阔的未来,似乎在这小小的田鼠洞前,对他掀开了冰山一角。
“去,把它们处理了。”林世宇将两只还在蹬腿的田鼠递给弟弟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——频繁使用能力的后遗症开始显现。
“好嘞,看我的!”林世皓兴奋大叫,熟练地拎着田鼠尾巴跑到小河边,找块石头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它们,然后拿出随身小刀,开始麻利收拾。
那套流程之熟练,动作之冷静,让远远看着的林世宇再次感到一丝违和与心惊——
这真的只是一个七岁孩子?
难道随着自己的重生,原本记忆中的一切都已悄然改变?
在他39岁的记忆里,小时候堂弟处理这些并不如此熟练,甚至有些怕那血淋淋的场面;而如今,这一切似乎不一样了。
夕阳开始西沉,两人带着战利品往家走。
林世皓一路上叽叽喳喳,不停回味大哥刚才那“神乎其神”的手法,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。
快到家门口时,正好遇见扛着锄头、满身泥土从地里归来的父亲林庆朋。
林庆朋看着儿子与侄子手里提着的两只肥硕田鼠,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:“嗬,收获不小啊。你俩谁抓的?”
“是大哥,全是大哥抓的!”
林世皓立刻抢着回答,语气充满崇拜,“大伯你是没看见,大哥可厉害了……那耗子刚冒头,大哥手一伸就抓住了,快得我都看不清,一下就抓了俩!”
林庆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,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儿子林世宇。
知子莫若父,自己儿子以前虽然也调皮,抓田鼠摸鱼少不了他,但手法绝没有小儿子描述的这么“神乎其神”。而且,儿子今天的眼神……似乎格外沉静,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,倒像是经历了些什么大事后的那种沉稳。
他又看了看那两只肥硕的田鼠,确实是难得的收获。
“嗯,还行。”
林庆朋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,伸手接过田鼠肉掂量一下,望着林世皓道:“晚上让大伯母做田鼠饭给你们吃,快去先把手洗干净吧。”
说罢,转身往院里走去。只是在转身之际,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正在低头拍打身上草屑的儿子林世宇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
这小子……晕倒醒来之后,确实……是有点不一样了?
林世宇感受到了父亲那带着探究意味的一瞥,心中微微一紧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乖巧应道:“知道了,爸。”
他知道,改变的种子已经埋下。
而父亲这细微的疑惑,仅仅是开始。
(0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