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,北郊监狱。
厚重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,齿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辰站在门口,眯了眯眼。
三年了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铁锈味。他抬手搓了搓脸,胡茬扎手。下巴上那道疤从下巴颏斜划到耳根——第一年在车间里被人用铁棍抡的。
三年前,他是京城林家的独苗,二十三岁名下八家公司,来往的都是商界大佬。未婚妻苏婉清,江城苏家的掌上明珠。最好的兄弟赵天宇,跟他称兄道弟,一口一个哥。
然后这两个人联手做了一局。
挪用公款、商业犯罪、伪造签名——罪名一条比一条硬。父母赶去法院的路上出了车祸,母亲当场没了,父亲在IcU躺了四天也没撑住。
一夜之间,林家没了。
头两个月他瘦了三十斤。不是吃不好,是闭上眼就看见母亲最后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愧疚,像在说对不起,没护住你。
号子里的人看他是新来的,又是富家少爷落难,变着法儿欺负。第一周他的被子被人泼过水,牙刷被扔到马桶里,吃饭时有人故意把汤碗扣在他头上。他忍了。
直到第三个星期,号子里一个叫刀疤的惯犯带着三个人把他堵在厕所角落,要他签字把外面仅剩的一套房产转出来。林辰没签。那天他被打断两根肋骨,在卫生瓷砖地上躺了一夜,血从嘴角流到耳朵里。
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去了车间。但从那天起,他开始不睡觉了。白天干活,晚上对着墙打,对着铁栏杆打,直到指节磨出血、磨出茧。他用磨尖的牙刷柄在床板底下刻了两个字——活着。
第二年,监狱里没人敢惹他了。不是他打过谁,是他打人时的眼神不像活人。有一次三个壮汉围上来,他一声不吭地打,打到自己手骨骨裂都没停。从那以后连狱警都绕着他走。
第三年,一个从不露面的找上了他。没人知道那人怎么进来的,只知道从那以后,他的牢房里开始出现东西——军事谋略的书、跌打损伤的药、没有署名的信。
第一封:等着。
第二封:会有人来接你。
第三封:龙卫已集结,只待尊上归位。
第三封信上的字迹他认得——像父亲的。但父亲已经死了,他亲眼看过死亡证明。所以这封信要么是有人模仿父亲的笔迹,要么——有些事他还不知道。
他开始留意那个留下的每一样东西。书里有批注,药瓶标签上有手写的服用说明,信纸的折痕每次都不一样——像是某种暗号。他花了三个月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,得出一个结论:外面有人在等他,而且等了很久。
他没等来人,等来的是提前释放通知。减刑两年,理由表现良好。
他知道不是。
铁门在身后合上。林辰紧了紧洗到发灰的外套,朝路边走了两百米,拦了辆出租车。
去哪?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扫了一眼他那身衣服和身后的监狱大门,没多问。
江城国际酒店。
司机愣了一下:参加订婚宴?
司机笑着摇头,按下计价器:那地方今天包场,订婚宴。你穿这身……门口保安不得拦你?
林辰没接话。
路上堵车,电台放着本地新闻,播音员喜气洋洋地说着江城商界新生力量,跟窗外灰蒙蒙的天完全不搭。林辰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——三年没回来,新开了几家商场,老城区在拆迁,路边的梧桐树比记忆里高了不少。
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。但肋骨上的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,提醒他那都是真的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一部老掉牙的按键机,监狱里唯一允许带的私人物品。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,号码前缀他认识——京城的号。
对面沉默两秒,传来一道压低的男声,沉稳有力,却压不住底下的激动:尊上,您出来了。
林辰靠在车窗上,没说话。
事情查清了。当年入狱那事,苏婉清和赵天宇是台面上的人,背后牵扯江城四大家族——赵家、周家、沈家、王家。四家分了林家资产,每家都有份。
林辰表情没变。
还有……您父母的案子,不是车祸。是人为制造的意外,手法很专业,像受过训练的人做的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
赵家参与最多,周家其次,王家是帮凶。沈家老家主沈万山拒绝参与,但他儿子沈鸿飞私下答应了——就是现在沈家当家人沈若溪的父亲。
林辰闭上眼。三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但当真相被一条一条摆到面前时,那种感觉不是愤怒——是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他想起母亲最后打来的那通电话。他在看守所里,只允许接五分钟。母亲在电话里哭,说辰儿你别怕,妈在想办法。他说妈你别管了。那是他跟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不是我爱你,不是,是你别管了。
你现在在哪?他问。
城外三十公里,备了车和兄弟。龙卫集结完毕,三大战神已到齐,只等您一句话——
不动。
对面愣了一下。
今天赵天宇和苏婉清订婚,你们别动。我单独去。
可是尊上,万一——
我说不动。
沉默两秒。
……是。
电话挂了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没敢搭话。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挡风玻璃上的吱呀声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。
车子拐过弯,江城国际酒店出现在视野里——二十六层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发冷光,门口停满豪车,红毯从台阶铺到大门口。电子屏滚动着红字:祝赵天宇先生、苏婉清女士百年好合。
出租车在路口停下。
二十三块五。
林辰付了钱,下车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的。
他没有走红毯,绕到酒店东侧的员工通道。一个推餐车的服务员正要进门,被他轻轻一带,餐车滑到墙边,人还没反应过来,林辰已经侧身闪了进去。
走廊尽头是货梯,他按了三楼。电梯里灯光惨白,镜子映出他的脸——瘦削、苍白,下巴上的胡茬和疤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。
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。
三楼到了。门开的一瞬间,宴会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——音乐、笑声、杯盘碰撞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三年了。
今天不是来杀人的。
今天是来收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