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于九天之上,袍袖轻拂,将那口吸尽了无量劫煞血气的梧桐钟收入袖中,钟身灵光一闪,已化作三寸大小,古朴沉沉。
下一瞬,它仿佛自有灵性,轻轻一震,便挣脱了鸿钧袖里乾坤的束缚,化作一道流光,无视无尽空间阻隔,如倦鸟归林,刹那跨越兆亿里之遥,稳稳落回不死火山中,那一直静静伫立的梧瑾掌心。
东海之滨,残阳泣血。
震天的喊杀早已停歇,沸反盈天的战场此刻死寂如坟,三族生灵,百不存一。
那浸染神魂的劫煞之气如潮水退去,留下的唯有满目破碎山河与深入骨髓的冰寒。
残存的众神恍然从一场血腥迷梦中惊醒,终于明悟,自己拼尽一切,赌上族运的厮杀,从头至尾,都不过是更高存在棋盘上,几枚不由自主的棋子。
无边的悔恨与绝望如毒蛇啃噬道心,然而,大错已然铸成,逝去的亿万生灵,再不可追回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苍穹之巅,风云骤卷,无尽规则之力汇聚,一只巨大无比,冰冷无情,仿佛由最纯粹天道意志凝聚而成的血色竖眼,缓缓睁开!
它漠然俯视着下方疮痍大地,视芸芸众生如刍狗,竖眼周围,令先天神圣亦为之战栗的灭世神雷与焚魂业火汹涌汇聚,那是天道刑罚的具现,沾之即道消,触之即魂散!
“天……天罚之眼?!”
祖龙、凤栖、麟瑞三位族长神魂俱震,面色惨白,这是天道震怒,降下终极审判的征兆!
一道恢弘,冰冷,不容置疑,仿佛源自洪荒本源的威严道音,如九天惊雷,轰然炸响在每一位幸存者神魂最深处:
“龙、凤、麒麟、玄武、白虎!尔等挑起无边杀劫,致使洪荒生灵涂炭,因果纠缠,业力滔天,其罪——当诛!”
道音落下,天罚之眼旁汇聚的毁灭雷霆与业火猛地炽烈三分,毁灭气机锁定下方所有残存族长与大能,压得他们几乎窒息。
“然,天道尚存一线生机,念尔等乃天地孕育之先天神圣,修行不易,今日,赐尔等赎罪之机。”
声音略顿,其威更盛。
“尔等——可愿?”
天罚之眼旁,业火熊熊,雷光炽盛,威势凌人,这哪里是“赐予机会”,分明是绝境之中,不容拒绝的唯一生路。
几大族长神念交汇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,无奈,与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。
祖龙最先决断,他猛地昂首,瞬间显化万丈紫金神龙真身,龙吟之声响彻四海八荒,带着悲壮与决绝:
“天道在上!吾龙族自知罪孽深重,愿举族永镇四海,梳理水脉,镇压洪荒一切海眼,以赎罪愆!吾,祖龙,愿以此身,永镇东海海眼核心,以身殉道,赎此无边杀业!”
誓言既出,天道有感!只见漫天金色功德祥云凭空涌现,如天河倒泻,磅礴无尽的玄黄功德之气涌入祖龙及其残存龙族体内。
祖龙气息瞬间暴涨,体内道伤飞速愈合,修为更是节节攀升,竟从准圣初期一路突破,直达那玄妙不可言的半步圣人圆满之境!
然而,这至高境界的背后,是永恒的囚牢,自此刻起,他与四海龙族,将永生永世被困于深海之眼,以自身伟力镇压地水火风,再不得自由,道途亦至此断绝。
凤栖见状,绝美的容颜上露出一丝凄然却坚定的笑意,她清啸一声,显化八翼火凤真身,周身燃起最后的,辉煌夺目的涅盘神火,声音清越而决绝,响彻九天:
“天道在上!吾凤凰一族,自知罪孽,愿举族永镇洪荒不死火山及诸天万火之脉,镇压一切火眼灾厄!凤栖,愿以此身,永镇不死火山核心火眼,为锁为薪,赎此滔天罪业!”
同样浩瀚的功德金云落下,凤栖气息暴涨,亦踏入半步圣人圆满之境。
然而,荣耀的巅峰,亦是永恒囚禁的开始。她与凤凰一族,将永远与狂暴的灾火为伴。
麟瑞不敢再犹豫,连忙高喊:
“天道在上!吾麒麟一族,自知罪孽,愿举族永镇中央麒麟崖,化身天地祥瑞,梳理洪荒地脉,以此赎罪!”
下方众神心中暗自撇嘴:“这麟祖,到了此刻还不忘往自家脸上贴金,实乃面皮深厚!” 但无人敢出声讥讽。
紧接着,白虎族长与玄武族长也分别立下大道誓言,愿举族永镇西方庚金杀伐之地与北方玄冥极寒之域,梳理金气,镇压寒煞。
两片稍小却依旧庞大的功德祥云一分为二,助他们稳固伤势,踏入半步圣人之境,虽未圆满,却也保住了性命与族群一线生机。
“既已立誓,速往镇守之地,不得延误!”
天道之音再次响起,冰冷无情,宛如驱役,刹那间,浩瀚伟力降临,几位族长连同其下稀稀拉拉的残存族人,如被无形巨手抓起,化作道道流光,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洪荒各地,他们命定的囚笼与归宿。
这一战,终于落幕,代价沉重到难以呼吸。
诸位族长虽得天道功德加持,登临半步圣人之位,却如被斩断羽翼的神鸟,永生永世镇守于灾厄绝地,生命将在漫长到绝望的岁月中,如风中残烛般缓缓燃尽。
而其族人,更是背负滔天业力,气运衰败,族中大罗金仙如秋叶凋零,往昔称雄洪荒,万族来朝的辉煌,就此烟消云散,化为史册中一抹血色印记。
不死火山深处,火焰小世界,那株通天彻地的梧桐祖树下,光华一闪,凤栖的身影略显踉跄地出现。
她气息虚浮,五彩霞衣暗淡,绝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苍白。
梧瑾一直立于树下,仿佛亘古未动,他紧紧握着那口失而复得、却已浸染无尽血气变得暗沉的梧桐钟,看着归来的凤栖,嘴唇几次翕动,却发觉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,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滚冲撞,最终竟化作一片无言的沉默。
还是凤栖,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窒的寂静,她强自提起精神,唇角弯起那抹梧瑾熟悉的笑意,可那双凤眸深处,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,与一丝即将永别的哀伤。
“瑾儿,”她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……回不去了,天道誓言已立,我需即刻前往火眼核心,陷入沉眠,以身为锁,镇压灾火。”
她顿了顿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:
“恐怕……不能再陪你一起,去看遍这洪荒的十万大山,亿万江河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眸光清澈地望向他,带着最后一丝希冀,又像是诀别前的确认:
“你……可还有什么,想对我说的么?”
梧瑾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她是凤祖,曾执掌南明,俯瞰众生,风华绝代,而此刻,她却要独自一人,走向那深不见底,焚尽一切的火眼,承受永恒的孤寂与折磨。
那份深藏心底的犹豫,权衡,乃至对天道的本能畏惧,在这一刻,被某种更为炽热,更为坚硬的东西彻底击碎、融化、重塑。
他猛地踏前一步,用力握住了凤栖微凉的手,他的目光灼灼,如同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,穿透了凤栖眸中的水光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仿佛用尽全部生命的力量在宣告:
“等我。”
“我一定会救你出来!”
“我要和你一起,踏遍这洪荒的每一寸山河,看尽每一处风景,你答应过要陪我的,所以,等我!”
凤栖怔住了,随即,她笑了,笑得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,却又在坠落的瞬间,被周身的涅盘之火蒸腾成细碎的光点。
“傻瓜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却带着释然的暖意,“好啊,我答应你,我等你。”
话音尚在微风中飘荡,她的身影却已化作一道流光,义无反顾地投向那不死火山最深处,那吞噬一切光明与生命的恐怖火眼之中,光芒一闪,旋即被无尽的炽红与黑暗吞没,陷入不知尽头的沉眠。
或许有一天,火眼中积累万古的灾厄与暴戾之力,会将她这具功德之身彻底侵蚀、同化,最终化为灰烬,消散于天地。
又或许,她会一直沉睡,在永恒的孤寂与灼热中,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,等待那个对她许下承诺的“傻瓜”。
但这可能吗?
对抗天道誓言?解决连天道都需借神圣之躯永久镇压的天地祸患“火眼”?这两个目标,任何一个,都如同凡人妄想徒手摘下星辰,渺茫得近乎虚幻,艰难得令人绝望。
然而,梧桐树下,那道玄衣身影却始终未曾离去,他静静伫立,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山岩与沸腾岩浆,看到那深处沉寂的身影。
掌心,那口微微震颤,内蕴着无量劫煞与一丝微弱凤凰气息的梧桐钟,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主人心中,那比不死火山更加炽热,比天地法则更加坚定的誓言。
这一诺,或许需以纪元为单位来丈量。
这一等,或许便是海枯石烂,洪荒倾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