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高晴在院子里荡秋千。
秋千是桂花树上的,两根粗麻绳系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,下面绑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垫了一个布垫子。老周说是秦妙小时候让人装上去的,后来她大了,不怎么坐了,但绳子每年都换新的,木板坏了就修,布垫子洗了又晒,晒了又洗。
高晴坐在秋千上,高途站在她身后,用左手推她的背。不敢用力,怕把她甩出去。高晴说哥你用力一点,他才加了一点力气。
秋千荡起来的时候,高晴的裙摆在风里飘着,白裙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。她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。
秦望川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秋千上的高晴,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高途。他的目光很淡,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,来来回回的。
大门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引擎声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下了。然后是车门开闭的声音,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内容。
高晴从秋千上跳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鞋底磕出一声脆响。她跑到高途身边,抓住了他的左手。
“哥,是不是她来了?”
高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大门的门洞。
天还没有全黑,门洞里还有光,暮色从门洞外面涌进来,灰蓝色的,像一层薄纱。脚步声从门洞里传过来,不止一个人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声很轻,很快,比跟在后面的人快了很多。
她走出来了。
暮色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层灰蓝色的光里。她很高,比高晴高了整整一个头,和高途差不多高。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扎在脑后,扎得很紧,露出整张脸。
她的五官和舅舅很像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甚至连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门洞口,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。
桂花树下,秋千还在晃,白裙子的高晴站在她哥身边,两只手抓着他的一条胳膊。
秦妙看着他们,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放下来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眉眼都弯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高途?”她看着高途。
高途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她把目光转到高晴脸上。“你是高晴?”
高晴抓着高途的胳膊,点了一下头。
秦妙走过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她比高晴高很多,低下头看着她。她伸出手,手指停在高晴面前,过了半秒,把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。
“我叫秦妙。是你表姐。你们的爸爸是我姑姑的哥哥。你们的舅舅,是我爸爸。”
高晴看着她那只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她没有握那只手,直接扑过去,抱住了她的腰。
秦妙整个人僵住了,两只手悬在半空中,手臂绷得笔直,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。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扎进自己胸口的小脑袋,高晴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。
“表姐。”高晴的声音闷在她胸口,“你找我们找了多久?”
秦妙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她把手慢慢地放在高晴的背上,轻轻地拍了两下。
“十几年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从我知道我有一个姑姑被人偷走了开始。”
高晴在她怀里哭了。
秦妙没有松手,她低着头,下巴抵在高晴的头顶上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拍着高晴的背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秦妙抬起头,越过高晴的头顶,看着高途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,声音比起刚才多了一点什么。
高途点了一下头。“你好。”
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,隔着一个趴在她们中间哭的妹妹,互相看着。暮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,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
秦望川从廊下走出来,手杖点在青石板上。
“进屋说。外面凉。”
秦妙点了点头,松开高晴,转过身走到秦望川面前。
“爷爷。”
秦望川看着她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眉骨的弧度,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路上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
秦望川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他转过身往屋里走。秦妙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高途和高晴。“你们不进来?”
高晴擦了擦眼睛,跑过去了。
高途走在最后面,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,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脚步不快不慢。
客厅里亮着灯。
秦妙坐在沙发上,高晴挨着她坐,高途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秦望川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,老周端了茶上来放在每个人面前,然后退了出去。
茶是热的,白瓷杯壁烫手,高途把手缩回来,没有端。
秦妙看着高途,从脸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他的右臂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受了点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“枪伤。”
秦妙的目光变了一下,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冷的、更锐利的东西。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一寸,看见刀锋上的光,又推回去了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几个混混。”
秦妙看着他,看了两秒,没有再追问。她把目光转向高晴。
“你身体好了?”
高晴点了点头,声音乖乖的。“好了。手术做完了,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。”
秦妙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化疗还没有完全长回来的头发,看着她瘦削的脸,看着她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。
“以后不用怕了。”秦妙说。“以后我是你姐。”
高晴看着她。高晴的眼眶红了,然后她又哭了。她扑过去抱住秦妙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。
秦妙没有躲,这一次没有僵住。她伸出手搂住了高晴的背,轻轻地拍着,像拍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。
她拍着拍着,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高途。
“我爸的事,爷爷跟你说了?”
高途点头。
“白家。”
秦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语气变了。不是冷,不是恨,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闷的东西,像是在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,终于被人掀开了一个角,透进来一点光。
“你知道他们?”高途问。
秦妙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高晴的不一样,高晴的笑是甜的,她的笑是苦的。
“我查了他们五年。”秦妙说。“秦家不敢动的,我动。秦家查不到的,我查。我是beta,他们说beta没用,beta做不了什么大事。但beta有一个好处,没有人会盯着一个beta。”
秦妙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高晴。高晴已经不哭了,趴在她肩膀上,安静地听。
“你舅舅,我爸爸走的时候我两岁。我不记得他了。但是别人告诉我的每一件事,我都没有忘。”
秦妙抬起头,看着高途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也查了。查了三年,查到她被人从医院偷走,查到她被丢到了国内,查到她过了什么样的日子。”秦妙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我没有办法让她活过来。但我可以让她死得不那么不明不白。”
秦妙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眼泪,是灯光的反射,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表面的反光。
“你呢?”她问高途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高途看着她。
对面这个陌生的女人,第一次见面的表姐。她的眉眼像舅舅,嘴角像舅舅,连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都像舅舅。但她眼睛里那种光,那种又冷又热的光,不是从舅舅那里来的。那是她自己长的。
“先把伤养好。”高途说。
“然后呢?”
高途坐直了身体,右臂动了一下,他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然后把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地算清楚。”
秦妙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高晴从秦妙肩膀上抬起头,看看秦妙,又看看高途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我怎么听不懂?”
秦妙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没什么。”秦妙说。“大人的事。”
高晴撇了撇嘴。“我都十九了。”
秦妙看着她,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“十九也是妹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高途面前,低下了头。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高途伸出左手。
秦妙看着他伸出来的左手,没有接。
“右手。”
高途犹豫了一下,把右臂从身侧抬起来。抬到一半的时候伤口被牵动了,他咬了一下嘴唇,但没有把手放回去。
秦妙伸出手,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拇指上有一个老茧,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她没有碰纱布,只是托着他的手腕,翻过来,看了一眼手掌心,又翻回去,看了一眼手背。然后松开了。
“伤好了之后要复健。不然手臂会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妙走回去坐在沙发上,端起了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她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爷爷,”她看着秦望川,“我今晚住这儿。”
秦望川看着她。
“你房间一直留着。”
秦妙站起来,走到高晴面前,伸出手。
“走,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。”
高晴把手放在她手心里,跟着她站起来。两个人手拉手往客厅门口走,高晴穿着白裙子,秦妙穿着黑色风衣,一白一黑,一大一小。
“表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也在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秦妙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高晴。
“以后都在。”她说。
高晴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秦妙转过身,牵着她走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高途和秦望川。
灯亮着,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。秦望川坐在扶手椅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。他看着门口,看着秦妙和高晴消失的方向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高途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、深灰色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光,不是泪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一条河在冰层下面流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。
“她以前从不回这个家。”秦望川的声音很低。“你舅舅走了以后,她就不愿意回来了。今天是她这几年第一次踏进这个门。”
高途看着秦望川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秦望川不是在跟他说,他是在跟自己说,跟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说,跟墙上那张黑白的照片说。
高途把左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垂在身侧。右臂的伤口还在疼,钝钝的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,他皱了一下眉,咽了。
楼上传来高晴的笑声,隔着天花板和墙,听起来闷闷的,但很脆,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。
秦望川的手指在腹部交叠着,拇指互相压着,骨节凸起来。
高途站起来,走到客厅门口,停下来。
“外公。”他说。
秦望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高途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天已经全黑了,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秋千还在风里慢慢地晃,麻绳摩擦着树枝,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。
“晚安。”高途说。
他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。
秦望川坐在扶手椅上,手杖靠在椅子旁边,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。他看着门口,高途已经走了很久了,但他还在看着那个方向。
他的手指在腹部慢慢地动了一下。拇指压着拇指,骨节凸起来,又平了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但那个弧度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