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杨工尴尬的是,高野也在。
他留在乡下的女儿,跟高野差不多大。
如果一定要接受道德的审判,当着高野的面,对他便是极致的羞辱。
高野看出了他的窘迫,淡淡的说:“杨工不必紧张。我是来帮你解决困难的。”
金厂长很和蔼说:“坐下吧。我们就聊聊。”
杨工点头坐下,双腿并拢,手放在腿上,像是等待受审的犯人。
高野:“不要这么紧张。其实我们是想问你。你是不是拒绝了康明远的条件。”
杨工惊讶得微微张嘴望向他,好一会儿才说:“是。”
高野:“你没有跟我们说,是怕我们怀疑你,也怕影响其他同事。”
杨工点头:“是。”
高野微微点头:“别怕,你把举报的事原原本本说一说,我们看看,有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。”
杨工:“高野同志年轻,可能不知道知青返城时的情况。”
“当时有条不成文的规定。在农村边疆结婚安家的知青。原则上就地扎根。”
“返城名额有限,所以先满足未婚知青,病退职工,困难家庭的独生子女。”
“主要城里户口少。能安排的工作也有限。”
“大家都知道城里的机会更多,条件更好。”
“生怕错过这一轮,就真的一辈子留在农村了。所以大家挤破了头。”
“真离婚也好,假离婚也罢,反正每天去办离婚的知青很多。”
“我也尝试过申请全家迁移,但是没成。”
“我就跟我妻子商量,假离婚,等我回城安顿好,再想办法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“可是回来之后,才发现,事情压根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她家里逼着她改嫁。”
“我的母亲身体不好,也逼着我再婚早点生个儿子。不准我接她过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泪水涌出眼眶:“我知道这些都不能作为我不负责任的理由。”
“是我对不起她们。”
“请组织处分我。”
金厂长皱眉,心说:“难办。听着可怜,法理上也是离婚再婚,但是可是难以服众。”
高野问:“对方也再婚了么?”
杨工摇头:“没有。”
高野:“我记得你资料里写的婚姻状况是丧偶。”
杨工:“是。再婚后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。”
高野:“这不简单了吗?把前妻接过来。”
杨工顿了顿,红着眼眶说:“她比我现任妻子去得还早。”
高野和金厂长交换了个眼神。
高野问:“女儿呢,现在在哪里?”
杨工:“在渝城读医科大学。”
高野:“叫什么名字?”
杨工:“陶颖。”
高野掏了掏耳朵:“什么,我没听清楚。”
杨工:“陶颖。她跟她母亲姓。”
高野皱眉心说:“特么的,我还小看何嘉树那个混蛋了。”
“他们早在那个时候就埋下地雷了。”
“何嘉树追林思源和后来跟陶颖处对象,都特么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本想捏着林思源威胁高野,后来又想捏着陶颖威胁杨工,顺便刺探高野的情况。
没想到何嘉树沉不住气,弄巧成拙。
高野:“这些年你给她们母女寄过钱吗?”
杨工:“再婚后少了。”
“但是女儿的学费都是我付的。”
高野望向金厂长:“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好处罚的。”
“这是时代的烙印。”
“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。”
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。这些举报信直接烧了。”
金厂长点头:“确实。”
等杨工走了之后,金厂长问高野:“会不会导致厂里的职工肆无忌惮的违法乱纪?干缺德事。”
高野:“就事论事,要真有这种故意作恶的,当然是要严惩。”
金厂长:“这样有用吗?”
高野:“有的,自有大儒为我辩经。”
这些人又不瞎,自会衡量利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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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看金厂长这边没有动静,举报信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是举报某个骨干接私活,周末去乡镇私企当技术指导。
这条更狠了。
虽然这一条现在很普遍,大部分厂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是被举报到上面,就不能不管了。
被举报人压根就说不清。
哪怕只是帮忙修个机器,都会被怀疑向私企泄露了技术机密。
上头把举报信给金厂长。
按照高野的说法,这个也是不肯向康明远低头的。
况且,这个技术人员几年前就开始兼职补贴家用。
对方是个拖拉机厂,跟他们的产品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,但是确实不需要多高的技术。
除非技术人员有些泄露,不然压根不存在不小心说漏嘴的状态。
金厂长所以不但按下没处理,还把技术人员叫来问了一下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。
一问不知道,问了金厂长自己都汗颜。
原来对方的妻子几年前就尿毒症,每周都要去透析。
厂里给的工资虽然也不错,怎奈治疗费太高......
金厂长检讨自己对职工关心不够,找了后勤和工会,共同商量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
技术人员家里这个情况又够不上困难补助金发放的标准。
最后是高野联系了渝城医科大学给了最优惠的价格。
原本摇摆的人一看,都干脆果断的拒绝了康明远。
之前答应康明远的,也有些后悔了。
不是康明远给的待遇没有吸引力,而是他们从这两个举报信上看出了康明远这个人的阴险和无信。
真的把资料给了康明远,康明远不兑现承诺,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说不定他们还会金厂长追究责任,最后里外不是人。
好多人来找金厂长坦白,把拿走的资料交了回来。
金厂长许诺既往不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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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野争取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家。
一般都是关心一下父母的身体,听母亲唠叨几句“早点睡觉,按时吃饭,注意身体”之类的,就挂了。
可是今天,王秀梅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虽然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兴些,却还是被高野听出了异样。
高野:“怎么了,妈?家里出什么事了。”
王秀梅:“告诉你也好,不然我怕连累到你,你还浑然不觉。”
“我有个舅舅,五十多年前去海对面。”
“改革开放后,托人找到了我们经常寄钱和写信给你外婆。”
“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把这事翻了出来。”
“你爸都被停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