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。
山窟的矿工们把外围的矿洞重新整理了一遍,堵死了几条容易被偷袭的岔路,只留主洞口进出,又在洞口加了石闸,落下来能封死洞口,寻常撞木根本撞不开。界石堡那边的伤号慢慢好转,能走动的都回了堡,重伤的留在苇泽养着,由白芨照看。戚野的散人分成了两拨,一拨在荒原上游荡探消息,一拨留在山窟附近,盯着北面印卫的动向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斩山窟底下的分印台。
沈砚天天泡在矿洞里,拿着炭笔在石壁上画印纹,一点点解析石板上的纹路。每天出来的时候,脸上都沾着矿灰,眉头却一天比一天舒展。
到第七日头上,沈砚终于从矿洞里出来,手里攥着画满纹路的羊皮卷。
“摸清楚了。” 他把羊皮铺在石头上,指着上面的纹路给阿囤看,“这处是正印台,印根分三股,扎在底下的岩层里。最粗的一股主根,顺着岩层往北延伸,直通黑风谷的主脉。另外两股细的,分别连向苇泽和乱石岗。”
“斩的时候,得先断两侧的细根,最后斩主根。” 沈砚的指尖点在纹路中央,“顺序不能错,要是先斩主根,两侧的印脉会瞬间暴动,反噬会翻好几倍,人根本扛不住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 阿囤问。
“三样东西。” 沈砚竖起手指,“第一,足够的旱兽血炭灰膏,抹在身上挡寒气,矿洞里本身就热,印根寒气却重,冷热交加最伤经脉。第二,三根长杆,头上包着淬了兽血的石尖,用来挑断两侧的细根。第三,主根还得靠那柄锈刃斩,只有它能镇住主根的反噬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矿洞空间小,不能进去太多人。最多三个人下去,你斩根,我在旁边辨印脉,再要一个力气大的扶杆子。人多了反而碍事,万一印脉暴动,跑都跑不开。”
“我去扶杆子!” 阿窑立刻凑过来,“我力气大,稳得住。”
阿囤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行,就我们三个。”
“不行!” 旁边的赵头立刻反对,“矿洞最深处窄得很,万一塌了怎么办?印台那地方邪门得很,以前有矿工偷偷进去,出来就大病一场,躺了半个月才好。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也得去。” 阿囤语气平静,“印台一天不斩,山窟就一天不安稳。等它彻底醒过来,整个矿洞都会被账丝填满,到时候大家都得走。”
赵头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阿囤说得对。
印司还会再来,分印台就是悬在头顶的刀子,不拔掉,迟早要出事。
准备工作又做了三日。
旱兽血炭灰膏熬了满满三罐,抹在身上火辣辣的,能压住寒气。三根长杆是选最结实的枣木做的,杆头包着锋利的石尖,淬了三遍旱兽血。锈刃反复擦过,刃身的锈迹磨掉了少许,露出底下冷亮的铁色。
动手选在正午。
沈砚说,正午阳气最盛,印脉的气息最弱,反噬也相对轻些。
那日天很晴,阳光照进矿洞口,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阿囤、沈砚、阿窑三个人站在洞口,身上都抹了兽血膏,手里拿着工具。
外面站满了人,界石堡的、山窟的、戚野的,都在等着。
“当心点。” 戚野抱着胳膊,难得正经叮嘱,“不行就撤,别硬撑。印台又不会跑,大不了以后再想办法。”
“知道。” 阿囤点头。
“我在外面守着,有动静就喊我们。” 石平道。
“嗯。”
三人转身,走进了矿洞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只能靠手里的松明火把照明。空气越来越热,闷得人喘不过气,可身上抹的兽血膏又火辣辣的,冷热交织,说不出的难受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最深处的石室。
石板上的灰光比前几日更亮了,一跳一跳的,像心脏在搏动。石室里温度不高,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气,和外面的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就是这了。” 沈砚放下火把,蹲在石板边,仔细辨认纹路,“两侧的细根在这两个位置,底下三寸就是。阿窑,等我喊抬,你就把石尖扎进去,往上挑,把细根挑断。记住,两根要同时挑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“放心,准头没问题。” 阿窑握紧长杆,摆好姿势。
阿囤站在石板正前方,手里攥着锈刃,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 沈砚看看两人。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动手!”
沈砚话音一落,阿窑双臂用力,两根长杆同时扎进石板两侧的缝隙里,狠狠往上一挑。
“咔嚓” 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石板猛地一颤,两侧的灰光瞬间黯淡了几分,可中央的主根却亮了起来,跳动得更快了。一股寒气从石板底下冒出来,顺着脚底板往上钻,冷得人骨头疼。
“稳住!” 沈砚大喊,“主根暴动了,阿囤,快斩!对准中央最亮的地方!”
阿囤上前一步,双手握紧锈刃,高高举起。
刃身对着灰光最盛的地方,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铛 ——”
一声闷响,像砍在硬铁上。
石板剧烈震动起来,石室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一股极强的寒气顺着刀刃窜上来,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凶,瞬间冻得阿囤双臂发麻,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“阿囤!” 阿窑喊了一声。
“我没事。” 阿囤咬着牙,没松手。他能感觉到,主根还没断,只是被砍伤了,正在疯狂反扑。
寒气越来越重,石室里都结了一层白霜。沈砚和阿窑冻得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,却死死撑着。
“再来!” 阿囤低吼一声,运起全身力气,又是一刀劈下去。
这一刀,比刚才更狠。
“噗嗤 ——”
像是割破了皮囊的声音。
中央的灰光骤然一亮,然后迅速黯淡下去。石板的震动慢慢停了,刺骨的寒气也一点点退去。
主根,断了。
阿囤松了口气,刚想说话,喉咙里一甜,一口血喷了出来,溅在青石板上,红得刺眼。
“阿囤!”
阿窑赶紧扔了长杆,扶住他。
阿囤摆了摆手,喘着气:“没事…… 就是有点晕。”
他的眼睛又花了,看东西一片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站都站不稳。
“快出去!” 沈砚急道,“印根断了,矿洞说不定会塌!”
阿窑二话不说,背起阿囤,跟着沈砚往外跑。
刚跑出没多远,身后传来 “轰隆” 一声闷响,石室方向塌了一片,碎石堵住了去路。
三人跑得更快了,一路跌跌撞撞,终于冲出了矿洞。
外面的人看见他们出来,都围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成了吗?”
“成了。” 沈砚喘着气,脸上带着喜色,“分印台斩了!以后山窟这边的账丝都会散掉,印司再也没法顺着印脉探矿洞了!”
众人欢呼起来。
矿工们尤其激动,以后不用再怕矿洞里的怪东西,也不用怕印司顺着印脉摸过来了。
阿窑把阿囤放下来,让他靠在石头上坐着。阿囤脸色惨白,嘴角还挂着血,眼睛闭着,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。
视线还是模糊的,看人影都是重影。
“又严重了?” 戚野蹲下来,眉头皱着,“这反噬一次比一次狠,再斩两处,你眼睛还要不要了?”
“没事。” 阿囤声音很虚,“养养就好了。”
“养什么养。” 戚野没好气道,“龙昊当年就是这么硬撑,撑到最后撑不住了。你别学他。”
阿囤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不学他,又能怎么办呢?
五处分印台,才斩了两处。还有黑风谷那处主脉分支,离印堡最近,也最危险。总不能让别人去冒这个险。
他是主事的,风险最大的事,本该他来。
斩完分印台,山窟彻底稳了。
矿洞里的寒气散了,温度也恢复了正常,矿工们又能安心挖矿了。赵头特意选了最好的几筐矿石,给界石堡和苇泽各送了一半,算是谢礼。
三处据点的盟约,也比之前更牢靠了。
经山窟背叛这一遭,大家都明白了单打独斗的难处,也懂了抱团的重要。每隔五日,三处就会派一次信使,互通消息,交换物资。荒原上散落的流民,也慢慢知道了这三处据点,愿意来的,都能有口饭吃,有地方住,前提是干活、守规矩。
日子看似安稳了下来,可每个人都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周千户说的一个月之期,越来越近了。
北面的暗哨传回来的消息,一次比一次紧。
印堡那边,确实在调集大军,源源不断地往北荒原这边送。兽骑、弓手、账丝手,还有传说中的印卫主力,人数少说有上千。带队的是印卫统领,姓韩,是掌印人的心腹,手段比周千户狠十倍,据说清剿过十几处流民据点,无一活口。
消息传回来,三处都紧锣密鼓地备战。
界石堡加固工事,储备粮草和草药;山窟赶制石器、箭头,矿洞日夜不停;苇泽熟悉水网,在各处水道设了陷阱,准备了大量毒芦苇箭。戚野的散人成了专职哨探,天天缀在印卫大军附近,把动向摸得清清楚楚。
阿囤的眼睛养了半个月,才好了些,看近处的东西基本清楚了,只是看远处还是发花,夜里视力更差。
他没当回事,天天照旧巡堡、议事、安排防务,只是登高观察的事,交给了石平和阿窑。
这日下午,戚野急匆匆从外面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 他把一块带血的青石扔在石桌上,“北面的暗哨被拔了三个,弟兄们折了两个。韩统领的前锋已经到黑风谷了,比预想的早了十日。”
石桌旁的人都心里一沉。
早了十日。
也就是说,他们的备战时间,少了十天。
“多少人?” 阿囤问。
“前锋就有三百,主力还在后面,总数上千是肯定的。” 戚野沉声道,“而且他们带了大型账丝车,能铺开十几里的账丝域。看样子,是打算把我们这三处,一锅端了。”
十几里的账丝域。
众人脸色都变了。
真要是铺开这么大的网,荒原上无处可躲,三处据点都会被罩在里面。到时候账丝封路,消息传不出去,援兵也进不来,只能各自为战,被逐个击破。
“不能等他们围过来。” 阿囤立刻道,“被动防守,只会被逐个吃掉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主动出击?” 阿窑瞪大了眼睛,“我们加起来也就两百多能打的,人家上千人,怎么打?”
“不是硬拼。” 阿囤指尖敲着石桌,思路转得飞快,“他们人多,行军慢,补给线长。我们人少,灵活。可以分几路袭扰他们的粮道、后队,拖慢他们的速度,耗他们的粮草。等他们到了,也已经疲惫不堪了。”
“另外,” 他看向沈砚,“黑风谷有分印台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 沈砚点头,“是主脉分支,印根最粗,也最危险。韩统领的大军往这边来,肯定会借助黑风谷的分印台铺开账丝域。”
“那就先毁了它。” 阿囤道,“毁了黑风谷的分印台,他们的账丝域就铺不了那么大,我们压力能小很多。”
石平皱眉:“黑风谷离印堡近,肯定有重兵把守。去毁分印台,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也得去。” 阿囤语气坚定,“不然等他们把账丝域铺开,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石室里静了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趟九死一生。
黑风谷是印司的地盘,重兵把守,还要深入虎穴斩分印台,几乎是有去无回。
“我去。” 阿囤先开口。
“不行!” 好几个人同时反对。
“你是主事的,不能去冒这个险!”
“就是!要去也是我们去!”
阿囤摆摆手,压下众人的声音:“斩印台需要锈刃,也需要懂印脉的人。我带着锈刃,沈砚辨印脉,再带几个身手好的,速去速回,未必会出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 戚野开口,“我熟黑风谷那边的路,以前去过几次,知道几条暗道。有我带路,能避开哨卡。”
“我也去!” 阿窑立刻道。
“你留下守堡。” 阿囤摇头,“界石堡不能没人盯着。石平也留下,主持防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 阿囤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我、沈砚、戚野,再带五个精干的外勤,一共八个人。今夜就出发,趁夜摸过去。”
众人看着他坚决的样子,知道劝不动,只能点头应下。
当夜,月黑风高。
八个人收拾好行装,带足了干粮和水,揣着锈刃和工具,从堡后暗道出发,趁着夜色,往黑风谷的方向去了。
阿囤走在最前面,戚野在旁边带路。
夜色很沉,荒原上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风声掠过耳边。
阿囤摸了摸腰后的锈刃,刃身冰凉,贴着皮肤,让人心里安稳。
龙昊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,一次次往最危险的地方去?
为了多斩一根印丝,多救一群人。
他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夜空,看不见星星。
黑风谷一行,凶险难料。
可他必须去。
就像当年的龙昊一样。
有些路,总得有人走。
有些险,总得有人冒。
八个人的身影,很快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,朝着印司势力的核心,一步步靠近。
荒原的风,卷着寒意,追着他们的脚步,往北方吹去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黑风谷酝酿。
而他们,要迎着风暴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