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光元年,公元前134年。
刘彻下了一道诏令,采纳了大儒董仲舒的建议——
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。
---
在此之前,大汉立国,推崇的是黄老之学,清静无为,休养生息。
在此之前,大秦立国,推崇的是法家,严刑峻法,以法治国。
在此之前,春秋战国,诸子百家,百家争鸣,各有各的道,各有各的说法,那是华夏思想史上,最热闹,最自由,最多姿多彩的时代。
然后,刘彻,说——
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。
从此,儒家,成为了华夏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,成为了此后两千多年里,那片土地上,所有的政治、文化、教育、伦理的,根基。
---
天幕里,是那个画面——
儒家典籍,《论语》,《孟子》,《大学》,《中庸》,那些书卷,在那道诏令颁布之后,从民间、从书院、从那些学者的手里,涌进了官方,涌进了太学,涌进了那个时代最高的学府,涌进了选拔官员的标准里——
然后,那些书卷,一路往下走,走进了每一个朝代,每一个学子的手里,走了两千年。
---
天幕里,在说这些的时候,画面切到了另一个地方——
春秋,鲁国,一个老人,坐在那里,那张脸,苍老,慈和,那双眼睛,平静,深邃,他面前,坐着一群学生,他在说话,在讲那些他讲了一辈子的——
仁,义,礼,智,信。
然后,天幕里说——
那个老人,叫孔子。
他这一生,周游列国,推行他的学说,但没有一个诸侯,真正地采纳了他的治国理念。
他死了,他的弟子们,把他说过的话,编成了书,叫《论语》。
然后,他的学说,等了三百多年。
等到了刘彻。
等到了那道——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。
---
天幕里,那个老人,在讲学,讲着讲着,那个画面,推近,推到他的脸,那双眼睛——
然后,天幕里的文字,出现了:
【儒家思想,自此成为华夏封建社会正统思想,延续两千余年】
---
那个画面里,孔子的弟子们,颜回,子路,子贡……那些人,听到天幕这句话,一个个,愣在那里,那些脸上,有一种极复杂的、极深的、说不出话来的东西——
颜回,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睛,在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,涌上来,他低下头,那双手,轻轻地,攥住了膝上的那卷书,那种攥住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,颤。
子路,站起来,猛地,指着天幕,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,此刻,嘴唇,在抖,他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,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,他就那么站着,指着天幕,那双眼睛,红了。
子贡,坐在那里,他是做生意的,他一向冷静,看什么都是那种理性的、分析的眼光——但此刻,他只是坐着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什么东西,在那一刻,慢慢地,流出来,他没有擦,就那么,流着。
---
然后,天幕,补了一句话。
---
儒家思想,在此后两千年里,成为华夏文明的核心。
但——
儒家思想,也有其局限性。
它强调等级秩序,强调服从权威,强调克己复礼,在某些时代,某些情境下,它压抑了个体的自由与创造,它让一些本来可以用理性思辨解决的问题,变成了用礼教框架来定论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儒家思想,在某些时代,被那个时代的统治者,用来作为工具,用来教化那个时代的人,让他们服从,让他们不去质疑,让他们把那种服从,内化为一种叫做的东西,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
这,是儒家思想,被用错了地方的,那一面。
---
然后,天幕里,特别点到了一个人——
有一个例子,关于儒家思想的局限,可以从一个人身上,看得很清楚。
秦朝,扶苏。
---
大秦,咸阳。
扶苏正坐在那里,看天幕,听到天幕报出自己的名字,愣了一下,然后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隐隐的,不安。
旁边,淳于越坐得笔直,听到天幕提到儒家思想成为两千年正统,那张脸上,是一种难以抑制的、激动的,喜悦,整个人,都因为那种喜悦,微微地,在颤。
他拉住扶苏的袖子,压低声音,激动道:
公子!公子您看!儒家!儒家!两千年!
扶苏还没来得及说话——
天幕,继续说了:
---
扶苏,秦始皇长子,受儒家教育,心怀仁义,这本是好的。
但儒家思想里,那种对父权、对礼制的极度推崇,让扶苏陷入了一种困境——
他看见父亲坑杀儒生,他觉得不对,他谏言,他反对——这是好的,这是儒家仁义的一面。
但儒家同时也告诉他,要绝对服从父亲,父为子纲,父命不可违。
于是扶苏陷入了一种矛盾——他既反对父亲的做法,又无法彻底站出来,真正地、有力量地,阻止那些事情。
他的那种仁义,变成了一种——懦弱的外壳。
而更深的问题是——
扶苏用儒家的仁义,去看他的父亲,始终看不见始皇帝胸中真正的抱负。
那种抱负,不是儒家能框得住的——
始皇要的,是统一文字,统一度量衡,是修直道,是修长城,是让这片土地上四分五裂的那些人,第一次,合为一个整体。
那种胸襟,那种抱负,不是用仁义礼制能衡量的。
扶苏,用儒家的眼光,看他的父亲,看了一辈子,天天看,天天怨怼,天天觉得父皇太严苛,太暴戾,太不仁——
但他,从来没有真正看见,那个人,心里,装的是什么。
---
大秦,扶苏坐在那里,听天幕把这些,一字一字,说出来,那张脸,慢慢地,从那种隐隐的不安,变成了一种——
极深的,极重的,沉默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把那些话,一遍一遍,在心里,过——
天天怨怼……
看不见始皇的胸中抱负……
那双眼睛,渐渐地,红了。
旁边,淳于越,那种激动的喜悦,已经完全消失了,他坐在那里,低头,那张脸,沉,沉,沉,那种沉,是那种,被什么极重的东西,从高处,压下来了的,沉。
他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,此刻,在那片沉默里,说不出来了。
---
嬴政坐在那里,听完天幕那一段关于扶苏的话,沉默了很久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这整卷天幕里,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,什么东西——
不是愤怒,不是轻蔑,是那种,被说到了某处,压了很久的地方,然后,那个地方,松动了一下的,那种,说不清楚的,什么。
他轻声道,声音极低:
他……看不见。
他停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把那句话,压下去,重新坐直,看着天幕,那双眼睛,重新平静,但那片平静里,有什么东西,比刚才,深了,也,重了。
无所谓,他习惯了,这条路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,不过那又如何,他做到了!
---
扶苏转过头,看向嬴政,那双已经红了的眼睛,在那一刻,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
嬴政先开口了,他没有看扶苏,只是平静地,看着天幕,轻声道:
继续看。
扶苏闭上嘴,把那些话,压下去,重新转回去,看天幕,那双眼睛,流下来了,他没有擦,就那么,看着天幕,那片泪,静静地,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