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纯芳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安心。
她嫁进合欢宗之前,白虎城蒋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。
她爹做药材生意,跟几个小门派有来往,所以齐兵来提亲的时候,她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——大长老,合欢宗,多大的靠山。
嫁过去几天,齐兵死了。
她连洞房都没进过。
现在她蹲在悦来客栈的后厨里,面前摆着一只砂锅,锅里炖着一只鸡,早上在菜市口买的,花了三十二个铜板。
她跟孙蔷借了刀和案板,自己杀的,自己褪的毛,自己开的膛。
指甲缝里全是血,手指头被鸡骨头扎了一下,疼了半天。
葱姜蒜爆香,鸡块炒到变色,加水,小火慢炖。
她在蒋家跟做饭的王妈学过这道菜,王妈说,炖鸡不能心急,水开了就转小火,炖到肉能从骨头上掉下来,那才叫汤。
她在等那个时刻。
李恩在天井里坐着。
他盘腿坐在一张破草席上,面前摊着那本《上古御女心法》,翻到了第二篇。
第一篇的“悯心篇”他已经滚瓜烂熟,用起来也顺手了。
上午在街上蹲了两个时辰,讨到了两百多个铜板,比昨天还多。
他甚至开始有点害怕——怕自己上瘾。这东西太好用了,好用到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理由不用它。
但第二篇,他背不下来。
不是记不住字。字他认识,不到四百个字,逐字逐句读了三遍,意思也能懂个大概。
第二篇叫“信从篇”,讲的是如何让身边的女子对你产生信任——不是怜悯,是信任。
怜悯是心疼你,给你几个铜板。信任是相信你说的话,愿意照你说的去做。
心法是六个字:“言不诳,心不疑。”不说谎,不让人怀疑。听起来简单,但李恩试了一上午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不是因为做不到。
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嗡嗡响,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边上筑了巢。
他以为是修炼反噬,但摸了摸胸口,心跳正常,不疼不闷。
他以为是没睡好,但昨天晚上他睡了足足五个时辰,比在合欢宗劈柴的时候睡得还多。
后来他不想了。
不是想通了,是脑子不转了。他就那么坐在天井里,阳光照在背上,暖洋洋的,眼皮越来越沉。
蒋纯芳端着砂锅从天井那头走过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:李恩盘腿坐在草席上,仰着头,张着嘴,睡着了。
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她蹲下来,把砂锅放在地上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没反应。
又晃了晃。
李恩猛地睁开眼,差点从草席上弹起来。
“鸡——鸡——”他鼻子抽了两下,眼睛还没完全聚焦,鼻子先认出了味道。
“你睡着了。”蒋纯芳说。
“我没睡。”李恩擦了擦嘴角,“我在修炼。”
“修炼的人嘴巴不会流口水。”
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一小片水渍,沉默了一瞬,然后拿起砂锅盖子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黄澄澄的鸡汤,鸡肉炖得脱了骨,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“我做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在家的时候。”蒋纯芳把砂锅往他那边推了推,递给他一双筷子,“吃吧。”
李恩夹了一块鸡腿,咬了一口。肉烂得直接在嘴里化开了,咸淡正好,后味有一点点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蒋纯芳坐在他对面,自己也夹了一块鸡翅膀,小口小口地啃着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吃。
看他啃鸡腿的样子,看他喝汤的样子,看他嘴角沾了油、用袖子随便擦一把的样子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李恩忽然问她,盯着她的手指。
蒋纯芳把手指缩了缩,“杀鸡的时候扎了一下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杀了就不疼了。”
李恩看了她一眼,低头继续吃鸡。
下午。
蒋纯芳出去了一趟。
她戴上了面纱。
面纱是在街口的杂货铺买的,粗纱,灰白色,能遮住半张脸。
她又买了一顶男人的帽子,黑色的,帽檐很大,扣在脑袋上能把眉毛都遮住。
还买了一件灰色的男式长衫,粗布,不值钱,但比她身上那件借来的裙子合身多了。
她回到客栈的时候,在楼梯拐角遇到孙蔷。
孙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认了半天才认出来。“这是……蒋娘子?”
“嗯。”蒋纯芳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你穿成这样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孙蔷说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她是个聪明女人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。
蒋纯芳回到房间,把那件借来的粗布裙子叠好,放在床边。
她换了男装,对着洗脸盆里半盆水照了照——帽檐压得很低,面纱遮住了半张脸,剩下的半张脸也在帽檐的阴影里。
别说外人了,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她把那锭二两的银子和剩下的铜板装进新买的布包里,系在腰上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
李恩还在天井里。
他没睡觉,也没修炼。
他坐在草席上,那本书摊在面前,但他没有在看——他在发呆。
确切地说,他在经历一种奇怪的状态。脑子是清醒的,身体也不累,但就是不想动,不想想,不想做任何事。
连翻一页书都觉得费劲。
“你还好吗?”蒋纯芳走到他面前。
“还好。”李恩说,声音有点飘,“就是……不想动。”
“是不是用力过猛了?”蒋纯芳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不烫,但有一层细密的冷汗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刚洗过脸没擦干。
“齐兵跟我说过。”她收回手,“这东西每用一次,都会消耗元阳。你用了多少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李恩说,“每天都用。”
“每天用多少次?”
李恩想了想。“上午蹲在街上讨钱的时候,一直在用。不间断。大概……一两个时辰。”
蒋纯芳的脸色变了。面纱遮住了大半,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——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齐兵说,他每天只用半个时辰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用多了,会累。累到一定程度,就会开始损耗根本。你用了一两个时辰,连续四天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李恩听懂了。
难怪他背不下第二篇。不是心法有节奏,是他的身体在说:你先把第一篇欠的账还了,再想下一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李恩说,“明天少用点。”
“不是少用点。”蒋纯芳说,“是别用了。至少停几天。”
“不用怎么活?咱俩吃什么?住什么?”
蒋纯芳从腰上的布包里掏出那锭银子,放在他面前。“你有这个。够用一阵了。”
“这是女人给的。”李恩说,“是那东西的功劳。”
“但银子是真的。”蒋纯芳说,“不管怎么来的,它够咱们在捻金城活一阵子。你先养身体,把第二篇练起来。等第二篇练成了,你再出去,说不定不用蹲一天,蹲一个时辰就够。”
李恩看着她。
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不是那种激动的时候发光的亮,是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亮,像冬天的星星,不大,不刺眼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?”李恩问。
“以前就会。”蒋纯芳说,“只是以前没人听我的。”
白虎城。蒋家。
闵乐天站在蒋家大堂的正中央,负手而立,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字——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字是好字,但挂在这间不断有人打哆嗦的屋子里,显得有点可笑。
他身后站着十个修士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佩法器,面无表情。
蒋家的管家、丫鬟、护院,全被赶到两边的厢房里去了,大堂里只剩下蒋纯芳的父亲——蒋老爷子,和一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妈子。
“闵长老……”蒋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,“纯芳她……她真的不在家。”
闵乐天笑了笑。
他五十多岁,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细长,笑起来像两条缝,“我没说她在家。”
“那您这是——”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闵乐天说,“她一个女人家,能跑到哪里去?带着齐兵的东西,天下虽大,能容她的地方不多。娘家,算一个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蒋老爷子。
“我这个人讲道理。我不动你,不动你家人,不动你一根梁柱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……您说。”
“纯芳一回来,用这张传讯符告诉我。”闵乐天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,放在桌上,“一捏就碎,碎了我就知道。很简单。”
蒋老爷子看着那张符,没动。
闵乐天拿起桌上的一杯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茶凉了。
蒋老爷子立刻伸手去端茶壶,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了一半。
“不用了,”闵乐天放下茶杯,站起来,“不喝了,我们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蒋老爷子,你女儿手里那本书,是合欢宗的传承。她一个外人,拿着不合适。你告诉她,书还回来,人没事。不还的话,人就一定有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,迈出门槛。
十个修士跟着他鱼贯而出。院子里,十几匹马已经备好,蹄子刨着地,打了几个响鼻。
闵乐天上马之前,对身边一个人说:“留两个人盯着蒋家。她只要出现,立刻传讯。”
“是。”
马队出了白虎城,扬起一路尘土。
蒋老爷子站在大堂门口,看着那漫天黄尘,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,摔成了碎片。
晚上。
李恩喝了两碗鸡汤,吃了三块饼,又吃了半碗汤泡饭。
蒋纯芳坐在他对面,吃得很慢。她把面纱摘了——在房间里,她不需要戴。
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她放下筷子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出去买菜的时候,听街上的人说了一件事。合欢宗的人来捻金城了。”
李恩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来抓咱们的?”
“不像是。他们没搜人,就是在城里转了转。但我看到一个人的衣服上绣着合欢宗的标记。”蒋纯芳的声音很低,“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在这儿,但他们在找了。”
李恩把筷子放下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汤有点凉了,但味道还在。
“不跑。”他说。
“不跑?”
“跑不掉了。上次跑了一百里,差点没命。这次再跑,人家有准备,咱们连一百米都跑不出去。”李恩把汤碗放下,“就在这儿待着。他们找不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找不到?”
“因为换了你是我,你也不会想到,一个逃命的人会躲在最便宜的客栈里,每天上街讨钱,晚上喝鸡汤。”李恩看了她一眼,“况且你现在穿成这样,走出去我都认不出来。”
蒋纯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男装,又摸了摸帽子,“你觉得管用?”
“管不管用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李恩说,“明天我不用那东西,就正常出门,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咱们。”
“你不是要修炼第二篇吗?”
“修炼。”李恩说,“但不在天井里了。在房间里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本书揣进怀里,又看了看她的帽子,“帽子歪了。”
蒋纯芳伸手正了正帽子。
李恩走到门口,把桌子和椅子重新顶好,然后靠着门坐下来。
“李恩。”蒋纯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修炼第二篇吗?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睡着。”李恩说,“你睡着了,我才能专心。”
蒋纯芳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
李恩从怀里掏出那本书,翻开第二篇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。
他看不清字,但他不需要看——那四百个字他已经背下来了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。
“言不诳,心不疑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感觉到第一篇那种“温水漫过指尖”的暖意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脑子里嗡嗡的声响消失了,太阳穴也不跳了,整个人像沉进了一池温水里,从头顶到脚底,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很慢,很有力。
然后他听见了蒋纯芳的声音。
不是在说话。是在呼吸。
那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清晰,清晰到他能听出她的呼吸节奏——吸气比呼气长一点,中间有一个轻微的停顿,像是一个人在梦里犹豫要不要往前走。
李恩睁开眼。
黑暗中,他看不见她。但他知道她在那里。
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书的封面上延伸出去,穿过空气,穿过黑夜,落在蒋纯芳的枕头上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那根线没有断。
他忽然明白,第二篇不是背不下来,是他的身体和心还不够静。
第一篇是用出去的,是给别人的。第二篇是收进来的,是给自己的。
你先让自己信了,别人才会信你。
李恩合上书,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