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宗山脚下，杂役弟子住区旁的领用房外，一大早就挤满了人。
天还没亮透，山雾压在石阶上，青灰弟子服挤成一团，像一层被露水泡透的旧布，冷，沉，也没什么生气。
可真正叫人发冷的，不是天。
是门口那块木牌。
下品灵石、养气散、补元丸、杂役折额。
字还是那些字。
木牌右下角压着一枚旧印，印纹磨得只剩半圈，早没人记得它盖过什么。可顾寒川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它一眼：那半圈纹路不像宗门考绩的印，也不像坊市验货的章，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压到这里，印过一册又一册，最后落在杂役的月例牌上。
牌上多一枚印，底下就少一份东西。这句老话在杂役层传了很多年，没人说得清出处，只都知道：印越压越深，东西越给越薄。
顾寒川只看了一眼，心里却先沉了半寸。
牌子没变，不代表东西不会少。
最近半个月，杂役层里已经断过两回月例。先是有人少一成，再是有人被划掉补元丸。到今天，领用房外这股死气，已经不像来领月例，更像来等刀。
前头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。
“什么意思？怎么又少了？”
“我上月明明满了差事。”
“问我没用，这是执事那边核下来的绩册。”
领用房里回话平平，像在念一张不相干的账单。
“考绩未达标者，月例按例下调。下一个。”
石阶上静了一下。
不是服气。
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后，一时还没缓过来。
顾寒川把手从袖里抽出来，指尖微凉。
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。不是入定，而是灵气走到一半便散了。丹田像口见底旧井，提上来一点，漏掉更多。
他这个炼气三层初期，本就踩得虚。若月例再断，补气散再薄，差事再压下来，这口气便不是修得慢一点，而是会一点点往下滑。
再滑半层，掉回炼气二层，他未必还有本钱慢慢爬回来。
轮到他时，窗后的执事弟子头也没抬。
“牌符。”
顾寒川把腰牌递过去。
玉盘亮起一层极淡白光，又很快暗下去。
那人翻了一眼册子，声音平淡：“顾寒川，外门药园杂役序列。本月考绩未达标，月例削减。”
一只布包被推了出来。
三枚下品灵石。
两瓶养气散。
没有补元丸。
杂役折额也被划掉半笔。
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三成。
顾寒川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静意，还是微微沉了一下。
这不是紧一紧腰带就能过去的数。
按他现在的消耗，这三枚灵石只够撑七日到十日。两瓶养气散看着不少，真值夜巡、补药土、清残料，几天就能见底。
至于补元丸，
那是给经脉和气血兜底的。
没了这东西，就等于告诉他：你若撑坏了，自己认。
顾寒川看着那布包，开口时声音不高：“执事师兄，我上月夜巡、残料清理、南坡补植都在册上。按旧例，便是考绩不优，也不至于减到这个数。”
窗后那人这才抬头，神情里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旧例？”
他把册页往前一翻，手指敲了敲其中几行。
“药园外围第七片区，巡查记录有误；夜巡交接迟半刻；西坡残料清点数目不齐。三项合并，考绩下调。”
顾寒川低头扫了一眼。
字迹熟。
口径也熟。
问题不在写了什么，而在怎么写。
第七片区那次原本只是补签顺序有误；夜巡迟半刻，是因为替另一组收了尾；西坡残料数目不齐，是临时调过两筐烂根，账却没给全。
哪一项单拎出来，都够不上重扣。
可被人这样并在一处，便足够压下一笔月例。
而且压得很像规矩。
“还有异议？”那执事弟子问。
顾寒川沉默一息，只问：“这口径是今日新核的？”
那人瞥了他一眼：“怎么，你还想看绩册流转？”
顾寒川把布包收了，摇头：“不敢。”
对方已懒得再理，抬声喊下一个。
顾寒川侧身让开，从领用房里走出来。
石阶上的雾散了一点，日头还没升起来，冷意却已顺着衣缝往里钻。
有人在旁边低声骂：“考绩，考绩，又是考绩。上回那笔错根本不是我记的，最后照样算我头上。”
同伴拉了他一下：“小点声，嫌自己还不够倒霉？”
那人冷笑：“你我这种人，不就是专门拿来倒霉的？”
顾寒川没听下去，提着布包回了住处。
屋里还有另外两人。
一个姓许，正盘膝行气，脸色发白，一看便是灵气没走通；另一个姓赵，披着外衣坐在桌边，盯着自己那只布包发怔。
两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人问领了多少。
这种事，在杂役层里反倒不用问。
脸色就是数目。
赵姓弟子先笑了一声，笑意发干：“你那边也减了？”
“减了。”
“我早说了，最近是在挑人。”赵姓弟子把布包往桌上一扔，“不是缺东西，是有人想先把一些人压下去。”
“不是宗门在挑。”许姓弟子仍没睁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是上头在收。上个月药园北门连夜运走三车旧册，押车的人，袖口绣的不是宗门的纹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赵姓弟子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到底没出声。
许姓弟子没睁眼，只冷冷道：“压谁都轮不到你我做主。少说两句，省点气。”
屋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顾寒川坐到自己那张窄木榻边，把布包打开，一样一样摆开。
三枚灵石。
两瓶养气散。
空出来那一块，本该放补元丸。
现在空着。
像是专门留给他看的。
顾寒川静了片刻，才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盒。
盒里东西不多：半瓶上月剩下的养气散，一枚裂了纹、药力散去近半的补元丸，两块更碎的灵石，还有几片夜巡时顺手留下、不值钱的残叶碎根。
他把现有的东西一并并进去，开始算。
修炼，七到十日。
补元丸掰开省着用，最多再拖三日。
若中间不出岔子，勉强能撑到下月月初。
可外门从来不是只要你自己不出岔子就够的地方。
差事会变，记录会变，考绩的口径也会变。
今天能扣你三成，明天就能再压一成。
更别说最近已有风声，月中那场外门小考，可能会提前。
若真提前，他手里这点东西，别说往前再冲，连把这炼气三层初期勉强钉住都未必够。
木盒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顾寒川抬眼，看向墙角那件尚未晾干的夜巡外衣。
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很浅的灰褐泥痕。
那是药园外围的土。
更准确些，是废料坑附近翻出来的旧土。
昨夜夜巡时，他本只顺手多看了一眼。
那几株被标作废弃的残次灵植早该和烂根一起清走，可其中一株根部，却有一点极细的灵气回流，弱得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一缕烟。
别人不会在意这种东西。
外门药园每天废掉的灵植太多了，谁会盯着一株烂根看。
可顾寒川记得很清楚。
那不是还活着。
也不是没死透。
更像是东西明明已经被耗空了，底下却还藏着一点没被抽干净的余气。
他昨夜没敢动，只把附近废土和药渣的位置记了下来。
那时他想的是，再等等。
先等风头过去。
先等月例下来。
先等自己手里再宽裕一点。
可现在看，等不起了。
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。
“听说南坡那边也被扣了。”
“不是都扣，是挑着扣。”
“谁挑的？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
后头的话被风吹散，没听清。
顾寒川坐在榻边，没动，只把今早那几行绩册又过了一遍。
第七片区记录有误。
夜巡交接迟半刻。
西坡残料数目不齐。
每一条都不算重。
可每一条都正好落在能扣他、又不至于让他当场翻脸的位置。
这不是一时手滑。
是有人在有选择地卡人。
顾寒川抬手拿起那枚裂纹补元丸，看了片刻，又放回去。
屋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连另外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他明白，自己现在最缺的，未必只是灵石和丹药。
是活路。
一条照规矩走也许还能活下去的路，已经越来越窄了。
若还像过去那样，只等着，熬着，照别人给的口径往前挪，自己迟早会被一点点磨空。
顾寒川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朝药园方向看去。
晨雾尚未全散，远处层层药田在山坡上铺开。更远些的外围废料坑，只露出一线暗影，像山体裂开的一道旧疤。
昨夜那株废弃灵植，就在那附近。
他盯着那方向看了很久，直到眼底那点微弱的迟疑慢慢压下去。
再回头时，桌上那只布包还摊着，三枚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寒酸得几乎有些可笑。
顾寒川把布包重新系好，动作不快，也不乱。
有人想卡死他。
昨夜那株废弃灵植的样子又浮上来：根还在土里，叶也还立着，可里头的东西像是被抽空了大半，只剩一点不肯散的余气吊着命。顾寒川当时只觉得这株烂根古怪，如今再想，却觉着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一片一片地收这界的药，收得又稳又静，收完还留个壳，让外人看不出动静。
若真如此，他这点月例，不过是收口之前漏下的渣。
那他就先去看看，那条被当成废料扔掉的路，到底还能不能走。
这条路眼下看着脏，细，贱，像只够让人多喘半口气。
顾寒川只看了那株烂根一眼，心里那点念头便落了实：若这条脏路真能走，后头就不会只是一株烂根、一撮废土这么简单。
顾寒川垂下眼，把袖口一点点拢紧。
那片地方，他今晚得再去一趟。
这一次，
不能只看了。
再只看下去，断的就不只是月例，而是他这口炼气根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