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局长,坐。”
周三上午,吴长河的语气比三天前热了不止一层。
“这几天辛苦了。你搞的那个信用核查动静不小,县里几位领导私下都夸你能干。”
“都是局党组领导有方,我只是跑跑腿。”
“谦虚。”吴长河把桌上一份厚文件推过来,“正好有个机会,能让你再立一功。”
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字:关于引进青阳国际智慧物流港项目的立项申请。总投资五个亿,占地三百亩,建智能仓储、冷链和大数据平台。
“市里周副市长亲自牵的线。”吴长河绕到我旁边,“天穹控股集团,省重点。这是县里今年的一号工程,李县长也发了话,特事特办,一周之内完成立项,把土地指标拿下来。”
“这一块不是老张分管的?”
“老张住院了。”吴长河拍了拍我的肩,“局里就你懂法律,心又细,这个担子非你莫属。”
上一周我刚用信用核查搅了一圈,吴长河恨得牙痒。三天以后就把一块五个亿的肉端到他面前,这里面自然没有第二种解释。
“局长,我分管的是信用建设,项目这块我不熟。”我把文件合上,“五个亿,我要是看走了眼,担不起。”
“怎么担不起?你是党组成员。”吴长河的脸板了下来,“前期考察招商局做过了,我们发改局就是审个合规性,签个字。林远同志,这是周副市长关注的项目,卡在我们局里,这个责任你我都背不动。”
这是阳谋。签了,五个亿一落地,资金要挪,土地要倒,将来暴雷第一责任人就是签字的人。不签,那就是不作为,吴长河在党组会上一句阻碍发展,就能建议县委撤了我。
我把文件夹到腋下站起来。
“既然局长这么信任我,这个担子我接。但是话说在前头,我这个人办事死板。既然让我审,信用核查、实地踏勘、资金穿透,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只要快就行。”吴长河摆手,“三天,必须出结果。”
……
回到三楼东头那间屋子,我打开电脑,登进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。
天穹控股集团。注册资本一个亿,实缴零。成立日期今年一月十五。法定代表人刘二狗。
成立不到两个月,实缴为零,法人的名字一看就是顶包的,这样一家公司敢说投五个亿。但是它过了招商局的初审,还得了一位副市长亲自牵线。
这不是招商引资,是圈地。他们要的是马山村那三百亩。赵志刚一倒那块地空了出来,周明达不肯让它飞,换一个壳来接,低价拿地,再骗县里两个亿配套。
我拍下封面发给江如雪。
十分钟后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这份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“吴长河给的,三天内签字。”
“别签。天穹是周明达小舅子控的壳,那个刘二狗是他们村的五保户。”
“我知道是坑。但是不签,吴长河明天就能用阻碍发展把我拿掉。”我道,“我要的不是工商资料,是能一刀见血的东西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钱。他们号称五个亿,验资报告总要出一份,这种钱多半是过桥的。给他们做资金证明的是哪家银行,或者哪个钱庄?”
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那个钱庄是江南会的心脏。”
“您不是等了十年?”
……
第二天,我带着小李去了天穹在青阳的办事处。
办事处租在一家三星级宾馆的套间里。推开门,四个人正在打麻将,没有规划图,没有办公设备。
“找谁?”
“县发改局,项目实地核查。”我把证件亮了一下。
里屋出来一个戴金链子的。
“我是项目经理,叫我强哥。吴局长没交代过?这个项目是免检的。”
“哪一条规定里有免检?”我打开随身的记录仪,“按照政府投资条例,请出示营业执照原件、税务登记证,还有五个亿投资的银行流水。”
“流水。”强哥笑了,伸手要拍他的脸,“小子,有些水太深,看了淹死人。”
我侧头避开,扣住那只手腕往回一别,把人按在了桌面上。另外几个人抄起椅子站了起来。
“都别动。”我把证件摔在桌上,“我是县发改局副局长,正在履行核查职责。想进去陪赵志刚,现在就上来。”
那几个人停住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。”我压着他的胳膊,“想在青阳拿地,戏要做足。摆这么几张桌子来糊弄我,是当我瞎。”
我松了手。
“记录仪拍着了吗?”
“拍……拍着了。”
这一趟核查本来就是去惹的。一个连办公桌都没有的高科技物流港,那段影像到了关键时候自然就是炸药。
……
晚上十点,八零八。
江如雪把笔记本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图。
“天穹账上那一个亿的验资款不是自有的。昨天下午三点从一个叫汇通商贸的账户转进去,两个小时以后原路转回。”
“过桥。”
“汇通商贸注册在清河,法人是个假身份。”江如雪的手指往下挪,“但是我拿到了实际控制人。李小曼。”
“谁?”
“周明达的人。她在江南会那个钱庄做过前台操盘。”
“能出书面材料吗?”
“出不了。行内系统的核心数据,打印带水印,我的人会暴露。”
“不用打印,有这一张截图就够。”我站起来,“明天局党组会,吴长河要强推立项。我在那个会上收他。”
……
周五上午,发改局党组会议室。
“今天只有一个议题。”吴长河敲了敲桌面,“天穹智慧物流港项目立项审批。林局长是主审,你先表个态。”
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“我的意见是两个字。不批。”
“林远。”吴长河一拍桌子,“这是市里领导引进的项目,是县长交办的任务。你说不批就不批?你这是要阻碍青阳的经济发展?”
“吴局长先别扣帽子。”我把一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,“这是所谓省重点企业在青阳的办事处。没有电脑,没有图纸,四个人打麻将。”
我又举起那张资金图。
“这是天穹的验资款,一个小时之内快进快出,来源账户涉嫌洗钱,实际控制人跟一位市领导关系密切。您让我给这样一家公司批三百亩地,配两个亿财政资金?”
“你这些东西哪来的?你是伪造的。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,请经侦查一查就知道。”我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他面前,“另外报告一件事。我昨天已经以县信用办的名义,把天穹控股列入了严重失信名单,抄送市发改委和省信用中心。”
按照联合惩戒备忘录,列入名单的企业不得享受土地供应和财政补贴。这条路不是被堵上,是被炸断了。吴长河就算强行签字,系统里也走不通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先斩后奏?”
“信用办是我分管的,列入名单不需要党组会。”我把杯子拧上,“这是您三天前当着大家的面分给我的权。”
吴长河瘫在椅子上,半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林局长把关严格,这是好事。既然企业资质有疑问,那就暂缓。散会。”
他抓起茶杯先走了。我毙的不是一个项目,是周明达一条来钱的道。明天来的人,自然不会再是吴长河。
“林局长。”老刘凑过来压低了嗓子,“你今天赢是赢了,可是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您讲。”
“在这个县里,一个项目被卡住从来不是在局里定输赢的。”老刘道,“它会往上走一级,再走一级,一直走到有人肯拍桌子的那一层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