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平水镇十里后，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隐没在半人高荒草中的崎岖土路。
周遭的景色随着队伍的深入变得越发荒凉。
道旁偶尔能看见几座废弃的茅草屋，坍塌的土墙下半掩着几具风化的白骨。
空气中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，那是落雁谷特有的腐叶与瘴气混合的味道。
正午时分，日头毒辣。
“停下，原地休整半个时辰。”林铮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陆青走到队伍最边缘的一个下风口，背靠着一棵枯树坐下，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死面饼子。
就在他低头啃咬干粮的瞬间，意念微动，眼前浮现出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。
【今日情报已刷新】
【1、（白色）：落雁谷外围的黑血瘴气受地气影响，将在申时（下午三点至五点）达到最浓，吸入过量会导致气血逆流，皮肉境武者半个时辰内便会手脚酸软。】
【2、（绿色）：林铮此行对外宣称寻找普通‘蛇涎果’，实则目标是伴生在落雁谷毒沼深处的赤练蛇涎果。此果周围不仅有剧毒瘴气，更栖息着数十条群居的铁线毒蛇，毒牙可轻易咬穿寻常皮甲。】
【3、（白色）：临时护卫瘦猴的左腿靴筒夹层内，藏着三根淬了高浓度麻沸散的毒针，此人曾以此手段暗算过两名同阶武者。】
陆青咀嚼面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赤练蛇涎果？群居铁线毒蛇？
林铮给的报酬是《铁线拳》前三层，区区一部三流功法的残篇，就想让他们四个皮肉境去填数十条铁线毒蛇的蛇口。
这根本不是探路，这是纯粹的拿活人去喂蛇，好借机采摘灵果。
至于瘦猴靴子里的毒针，陆青倒是不意外。
这种江湖底层混迹的老鼠，身上没几样阴毒的暗器才不正常。
“喂，后院劈柴的。”
一声粗鲁的呼喝打断了陆青的思绪。
王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个水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青，满脸横肉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：“吃这种猪食，等会儿遇到妖兽，你有力气跑吗？别到时候腿软，挡了老子的道。”
陆青咽下嘴里粗糙的干粮，喉咙被划得生疼。
他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木讷而讨好的笑容：“师兄放心，我虽然吃得差，但从小干粗活，耐力还是有的，绝不挡师兄的道。”
“嗤，废物就是废物。”铁柱见陆青这副窝囊样，顿觉无趣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转身走开。
不远处的老黄冷眼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，不知是在嘲笑王铁柱的跋扈，还是在嘲讽陆青的懦弱。
另一边，林铮用一方洁白的手帕垫在树桩上，让柳如烟坐下，随后从包袱里取出精致的糕点和清水。
两人低声交谈着，偶尔传来柳如烟娇俏的笑声，仿佛他们不是在危机四伏的荒野，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游玩。
陆青收回目光，默默地将剩下的面饼塞进怀里。
申时瘴气最浓，林铮如果急于采药，必然会在那个时间段强行深入毒沼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“启程。”林铮收起水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陆青缓缓站起身，拍去屁股上的灰土。
落雁谷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，那片终年不散的黑色瘴气，就像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，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踏入。
随着队伍正式踏入落雁谷的范围，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起来。
淡淡的青黑色雾气在林间空隙中游荡，这种被当地人称为黑血瘴的毒雾，不仅刺鼻，更带着一种能够渗透皮肤的阴冷。
陆青走在队伍末尾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每当这些雾气触碰到裸露在外的皮肤时，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瘙痒感，那是毒素在试图侵蚀皮肉。
他暗自催动体内的气血，将皮膜崩紧。
皮肉境大圆满的肉身，皮肤坚韧如老牛皮，毛孔闭合间，将绝大部分毒素拒之门外。
“都把清心散含在嘴里，别等会儿中毒了还要老子来救你们。”林铮头也不回地吩咐道，随手丢过来几个小布包。
陆青接过布包，里面是几块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褐色药锭。
他学着老黄的样子，将其塞进牙缝的一侧，一股清凉感顿时顺着喉咙压下了胸口的沉闷。
但这药锭的效果极其有限，仅仅是缓解不适，对于情报中提到的申时剧毒，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。
前方的草丛越来越密，几乎没过了大腿。
铁柱走在最前面，挥舞着手中的开山刀，劈砍着横生的荆棘。
他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了许多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在泥泞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。
“林公子，这路子不对劲啊。”老黄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他停下脚步，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脚下一株枯萎的野草，“这草根部发黑，汁液腥臭，咱们已经进到蛇涎区了。再往前，可就是那帮畜生的老巢了。”
林铮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，但那笑容在阴暗的谷中显得格外冰冷：“老黄，你也是江湖上的老油条了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，不用我教你吧？铁线拳的残篇，可不是让你们来这儿散步就能拿到的。”
老黄沉默了片刻，握刀的手紧了又紧，最终还是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陆青看着这一切。
“继续走。”林铮语气平淡。
队伍再次行进。
由于瘴气加重，视线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五丈。
四周静得可怕，连寻常林间该有的虫鸣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有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，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陆青低着头，视线始终盯着前方瘦猴的脚后跟。
瘦猴走得很贼。
他总是踩在王铁柱踩过的地方，尽量避免接触到未知的草丛。
“嘶——！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“小心！”林铮厉喝一声。
只见一道黑影从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冠上激射而出，速度快得惊人，目标直指最前方的王铁柱。
王铁柱反应倒也不慢，怒吼一声，手中的开山刀横拍而出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那黑影被刀背拍飞，撞在一旁的树干上，露出了样子。
那是一条约莫两尺长的细蛇，通体乌黑，背部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红线，蛇头呈诡异的三角形，此刻正扭动着断裂的脊椎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。
“铁线蛇！”瘦猴惊叫一声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怕什么，一条幼蛇而已。”柳如烟嫌恶地皱了皱眉，手中的赤红长鞭随手一挥，鞭梢精准地缠住那条铁线蛇，一绞，将其扭成了一滩烂肉。
陆青看着地上那滩血迹，心头却猛地一沉。
系统的情报绝不会错。
既然出现了幼蛇，说明距离那株赤练蛇涎果已经不远了。
而铁线蛇是群居妖兽，一旦见血，附近的蛇群会迅速被血腥味吸引。
果然，不到十息时间。
沙沙沙——
四周的草丛中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摩擦声，让人听了头皮发麻。
“该死！怎么这么多？”王铁柱脸色惨白，他环顾四周，只见绿油油的草丛中，一双双猩红的小眼睛接连亮起，粗略望去，竟不下数十双。
林铮的眼中不仅没有惊慌，反而闪过一抹狂热。
蛇群聚集得越密集，说明那果子成熟的程度越高。
“铁柱、瘦猴、老黄！你们三个成品字形顶在前面！”林铮大声下令，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百炼钢剑，剑身在瘴气中泛着森冷的寒光，“陆青，你负责在后面查漏补缺，谁要是敢退后半步，别怪我剑下无情！”
这是要拿人命堆出一条路来了。
“林公子，这……这太多了啊！”王铁柱惊恐地大喊，他虽然生得魁梧，但面对这种剧毒且灵活的蛇群，皮肉境的防御几乎形同虚设。
“上！杀光它们，每人额外加五两银子！”林铮冷声道。
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
铁柱咬了咬牙，挥舞起开山刀，化作一团刀光护住身前。
瘦猴也从袖中滑出两柄短匕，眼神变得阴狠毒辣。
老黄则是一言不发，厚背砍刀舞得密不透风。
陆青在最后面。
“嘶嘶嘶！”
蛇群发动了攻击。
数十条铁线蛇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，从四面八方弹射而起。
铁柱发出一声惨叫，他的大腿被一条毒蛇咬中，虽然他瞬间将其捏碎，但毒液已经顺着伤口渗入。
“别停下！往前冲！”林铮在后方督战，手中的长剑偶尔刺出，精准地接住几条漏网之鱼，但他始终保持着体力，根本没有全力出手的意思。
柳如烟的长鞭更是只护住她和林铮周身三尺之地，完全不管前方三人的死活。
此时已接近申时，山谷中的瘴气开始变得粘稠起来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。
前方的铁柱动作越来越慢，呼吸声重得像是在拉风箱，显然是瘴气入体，加之蛇毒发作，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陆青注意到，在前方混乱的草丛深处，一抹刺眼的暗红色正若隐若现。
那是一株生长在腐烂树根上的奇异植物，顶端结着三颗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果实，散发着一股令人迷醉的异香。
赤练蛇涎果。
在这股异香的刺激下，蛇群变得更加疯狂。
而林铮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，他开始不自觉地向前挪动步法，手中的钢剑吞吐着寸许长的劲风。
“啊！”瘦猴发出一声尖叫，他的左肩被咬了一口。
他在剧痛之下，身形猛地一晃，竟然借着惯性向陆青的方向倒了过来。
在倒地的瞬间，陆青清晰地看到，瘦猴的左手已经隐蔽地摸向了自己的靴筒。
这个杂碎，想拉自己当垫背，顺便用毒针制造混乱逃走！
他不仅没有躲闪，反而跨前一步，像是要伸手去扶瘦猴。
“瘦猴师兄小心！”
陆青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慌，但在瘦猴看不见的角度，他的右手五指已然并拢成掌，体内的气血如山洪爆发般涌向掌心。
碎岩掌！
在这一刻，陆青那原本木讷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他要在林铮和柳如烟被蛇群和灵果吸引注意力的刹那，先解决掉这个背后捅刀子的隐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