泊林城市宫,三楼的皇家私人书房里,壁炉烧得正旺。鎏金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,暖融融的光铺在镶满橡木板的地面上。
宽大的办公桌上,摊着的是一张“铁狗”级战巡的草图和几份军政密报。
德皇威连二世背对着门立在窗边,右手扶着雕花窗台,那只天生萎缩的左手深深隐藏在军装袖管里,只露出一点白手套的边儿。
门被侍从轻轻敲响,他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施普雷河上。河上正驶过的一艘小艇上,小艇上方飘着一艘飞艇,飞艇周身灯光一闪一闪,颇为炫丽。
显然,皇帝陛下看得十分专注,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拍子。
“陛下,是提尔皮茨海军上将到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!”
军靴顿在橡木地板上,阿尔弗雷德·冯·提尔皮茨摘下军帽,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。
“陛下,臣奉你的召唤前来!”
“亲爱的提尔皮茨!”威连二世笑着转过身,打了个招呼。
在面对自己的这个心腹时,他一向比较松弛,没有对待一般外臣时的那种傲慢。
“你知道吗,今天下午,约翰牛驻泊林大使馆的武官,特意跑去了基尔港,对着我们最新式的齐柏林飞艇,就立在冷风中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“然后今天傍晚,他们大使就递来了外交照会,说想花三十万英镑,买两艘我们最新的齐柏林飞艇。”
德皇嘴角微翘,笑得有些促狭:“我故意问他,你们采购飞艇做什么,你猜他怎么说?”
“哈哈,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,说轮墩要把它们改造成邮政速运飞艇,好让小不列颠群岛各个角落的屁民,都能更快收到亲友的信件。”
“呵呵......他约翰牛不关心那些住不起绳子旅馆,游荡在大街上冻死的人,开始花大价钱关心那些不能及时收到亲友信件的屁民了?呵呵......”
欢快又满是讽刺意味的笑声。
提尔皮茨眉头一挑,瞬间就了然。
他早就摸透了自家皇帝的脾性,凡是看他亲娘舅吃瘪,他就像吃了蜜一样。
他故意作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,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急切:
“上帝啊,苍天啊,陛下,您不会真把这宝贝卖给了他们吧?哦,糟了,那可是能左右一场战争的国之重器,怎么能卖给约翰牛这样的野蛮人!什么邮政速运飞艇,约翰牛分明在糊弄您啊,陛下!”
威连二世脸上笑容意更浓,却故意从鼻腔里甩一声傲娇的冷哼:
“哼,朕岂是那么容易上那坏舅舅当的人!”
“朕从登基前就知我那亲娘舅一肚子坏水,从来对我们二德子不安好心,他就是送来一块奶酪,我都得防着他下毒,更何况是急巴巴掏出三十万英镑要买飞艇!”
“对他的话,我从来半个字都不信!”
“何况约翰牛以前,可从来没对我们的硬式飞艇表现过多大的兴趣。今天突然上门求购,当我不知道他们是在那个东方人手里吃了大亏,急着通过我们的技术弯道超车呢!”
“嘿嘿,陛下,约翰牛急了!”提尔皮茨脸上明晃晃挂上了毫不掩饰、幸灾乐祸的嘲讽。
“如今全世界都在传,在澳洲,他们的一两百万民兵,被从天而降的巨型炸弹炸得溃不成军,据说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崩了。哪怕之前他们再怎么轻视飞艇,现在也该被打醒了,哪还敢有半分大意。”
“嗯!”威连二世应了一声,脸上满是快意。
“提尔皮茨,我们赌赢了!硬式飞艇这条道路,我们走对了!”
“那个东方小子在澳洲的表演,证明了大型硬式飞艇恐怖的威力,它必将在未来主宰天空!”
“到时,帝国陆上有天下第一精锐的普鲁士军团,海上有最新式的无畏舰和战列巡洋舰,天空中有我们独步欧陆的齐柏林飞艇编队,你说我二德子帝国凭什么不配拥有这世界最广阔的殖民地!”
威连二世张开右臂,像是在拥抱这个世界,哪怕在这样亢奋的情绪中,他依旧下意识地把那只萎缩的左臂收在袖子里,半分也没有露出来。
提尔皮茨也跟着感慨,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上,那里松木正烧得噼啪作响。
“是啊,陛下,杨用一场实战证明了飞艇的价值,不枉帝国投入巨资研发啊!整个欧陆只有我们研究的方向是硬式飞艇,这是巨大的先发优势!像高卢鸡研究的软式飞艇,一定是走错了路。”
威连二世赞同地点头,可他也有疑问:“提尔皮茨,飞艇我们研究了好几年了,才有今天的成就。那个东方人什么时候开始研发的,虽然没有具体数据,可根据传闻和情报,他们的飞艇个头似乎比我们的还大?而且载弹量也很多的样子!”
提尔皮茨眉头也拧了起来:“陛下,此事说来也奇怪,臣离开南菲的时候,杨也过来送行,看他的样子,应该是知道飞艇的存在,却没见过飞艇的样子。因为臣从他眼中看到了羡慕,甚至他还开口向臣讨要一艘飞艇,只是被臣给拒绝了。”
威连二世跟着皱起了眉头:“会不会他是装出来的,或许他就是想要一艘过去,跟他自己的飞艇作比较,好扬长补短?”
“毕竟你才回来不到半年啊,远洋集团那边技术再高端,如果说他们仅看了我们的飞艇一眼,就在短短三四个月里从无到有设计出一款大型飞艇还把它造了出来,朕是不信的!”
他顿了顿,重重地补充了一句:“那不科学!”
提尔皮茨沉吟半晌,最后还是不确定地开口:“臣观那时杨的神情不似作伪,不过......也不好说......”
“哦,为何?”威连二世来了兴趣。
提尔皮茨偏着头,在开普墩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,某个人的样子逐渐清晰。
“杨这个人呢,如今才刚刚20岁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温文尔雅,风度翩翩,知识渊博,臣与他谈论,从宇宙起源到生命诞生,从天文星象到地质变迁、从生物进化到文明兴衰,从战略战术到海权陆权,无论涉及哪类学问,他都有深刻的见地。
况且他年纪轻轻做下这样大的事业,却看不到半点年少成名的年狂。对谁都那样客气,那样谦虚,臣带去的人,与他打过交道的没有一个不觉得如沐春风。”
“哦,这么说,真是一个完美的少年郎啊!”
提尔皮茨摇摇头:“那只是表相,只是那少年刻意表现出来的样子,所有人第一次见他都不会有任何防备,所以容易轻信了他。臣刚开始也被表相迷惑了,真以为是个天真纯良的少年呢!”
“现在想想,臣真是天真了,这世界哪有纯良的军火商!他要真是天真纯良,还能活到现在?早就被阿镁莉卡和约翰牛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!”
“他骨子里其实就是个荒淫无耻、爱财如命、见利忘义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斯文败类!”
“哦,前后评价反差如此之大?”
“陛下,您想想,南菲的布尔人和昆仑奴、澳洲的昂撒人和原住民、南洋的土人,甚至还有夏威夷的小日子和土着,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有南菲巨量的金矿、车厘子巨量的铜矿和硝石矿、澳洲巨量的铁矿、夏威夷巨量的白糖,现在都归了谁!”
“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!”
“偏偏南菲的保罗总统像中了邪,就是认定了他!我临行前曾想暗示于他,他倒一副要与我翻脸的架式!”